东边密林中,李妙珍被孙吴死死拽着,在交错树干之间踉跄奔逃。
身后狼嚎一声紧过一声,粗重的兽息裹挟着腐叶腥气扑面而来。
脚下厚厚的枯败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她脚下一滑,好几次险些重重栽倒,全靠孙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着向前。
心脏在胸腔擂得震天响,狂奔拉扯得肺腑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瓷片。
又好像回到了那日青云寺。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脑中混沌中竟然蹦出一个念头。
都说皇家人福分深厚,怎么她一遇到,便生出这些无端祸事!
前方横亘一道陡坡,坡底溪水奔腾轰鸣。
孙吴咬牙拽着她往坡下冲,涉水渡河,便能借着流水气息,抹掉狼群追踪的气味。
可二人刚冲到坡沿,一道灰影猛地自侧方灌木丛窜出,拦死去路。
一头巨大灰狼,身躯壮如小牛,惨白尖牙在林间漏下的微光里泛着冷光,喉间滚出低沉压抑的低吼,牢牢锁定二人。
孙吴猛地将李妙珍推到身后,匕首横握,直直挡在她身前。
灰狼腾空猛扑而来,孙吴侧身旋身躲开,刀锋狠狠划伤狼腹,滚烫腥臭的狼血泼溅在手背和小臂。
狼吃痛,扭头再度反扑。
孙吴来不及收刀,硬生生抬起左臂硬扛。
锋利狼牙瞬间咬穿甲胄,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脚跟死死钉进泥土,不肯后退,右手却猛地将李妙珍往坡下推去。
恶狼顺势甩头,利齿狠狠啃咬在他大腿。
一声惨哼自孙吴喉间溢出,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短刀脱手飞落草丛。
灰狼旋身调转方向,目光锁定李妙珍,四肢压低,蓄势待发。
狂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闭上双眼。死亡近在咫尺,恐惧攫住她四肢百骸。
难道今日,就要埋骨这片山林?
心底漫开一片冰凉死寂的绝望。
咻!咻!咻!
三支箭同时破空而至。
第一箭射穿狼颈,第二箭钉入狼腰,第三箭正中狼眼。
那匹灰狼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
李妙珍猛地睁眼。
白马破开翻涌白雾疾驰而出,马上人身披银甲,手中长弓弓身还在微微震颤。
来人抬手,摘下银翅兜鍪,兜鍪边缘玉饰轻轻相撞,细碎脆响落进林间,露出一张贵重端凝的脸。
李妙珍瞳孔骤缩,眼眸猛地睁大,心中瞬间涌出巨大的狂喜:“赵兄!”
与她同时响起的,是孙吴的声音:“太子殿下!”
李妙珍整个人骤然僵住。
太子殿下?
方才那一声“赵兄”还悬在半空,像一块烧红的铁,猝不及防被浸入冰水,滋啦一声,腾起满心满眼的狼狈与荒唐。
她呆呆立在原地,目光怔怔落在那人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坊市中解燃眉之急的善意,茶铺里温和含笑的眉眼,青云寺中临危不乱的身影,马场上清凝尊贵的宗室,重重形象重合,凝聚成九重天上高不可攀的储君。
一股羞窘混着惶然从心底漫上来,指尖微微发颤。
她立在原地,心神震荡,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太子翻身跃下马鞍,径直走到孙吴身前。
他自鞍侧囊袋里扯出干净布帛,蹲下身,一言不发,低头替孙吴包扎血肉模糊的大腿伤口。
指尖动作利落,全程没有转头,不曾看她一眼。
李妙珍的视线缓缓游走,扫过他身上錾着蟒纹的冷硬银甲,又落向脚边那顶方才摘下、缀着玉饰的银翅兜鍪。
所有画面一帧一帧翻涌上来,又碎了一地。
原来他竟然是太子。
原来太子就是他。
太子包扎完毕起身,目光转向李妙珍。
见她身上并无重伤,只是惊魂未定,眼底那层紧绷的锋芒稍稍松了半分,转瞬又敛回储君独有的清贵端方。
“沈夫人,” 他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夫人难道不曾听闻虎啸告警,为何深入密林?”
巨大的震撼依旧盘旋在李妙珍脑海。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敛神回话:“回……殿下,是太常寺孙少卿传下话来,说是陛下命妾入林写生。既是御旨,妾不敢推辞。”
这话入耳,太子眼底飞快掠过一道凛冽狠光。
孙鹤年,太常寺少卿,太子妃父亲的副手。
平日里在朝堂低调寡言,行事勤勉,一副忠厚谦和模样,就连太子妃父亲往日都常在他跟前夸赞此人老成持重。
如今想来,红莲教的钉子,竟然埋在了太常寺。
日日与太子妃之父同堂办公,借着太常寺的职权出入宫禁、又能借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筹备仪典的差事,将秋狩大营所有排布摸得一清二楚。
太子不动声色,将这笔仇牢牢压在心底,面上只淡淡颔首:“孤知晓了。”
李妙珍心中百转千回,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到底发生了何事,其余众人…… 可还安好?”
太子淡淡看了她一眼。
只是骤尔一瞟,仿佛微风轻点涟漪,却仿佛洞穿她藏在话语底下的惦念。
他收回目光,转向远处连绵群山:“红莲逆党趁秋狩作乱,沈同知正带队追袭叛贼。围场各处已经分派禁军接应,夫人不必忧心。”
听见心心念念的名字,李妙珍肩头骤然一松,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几分。
方才林中奔逃、直面恶狼的恐惧还牢牢缠在四肢,她只想尽快赶回大营,尽快见到沈承瑾。
她再也不要踏入这片凶险山林,再也不想来秋狩了!
孙吴咬紧牙关,忍着腿上剧痛,撑着地面想要挣扎起身,气息虚弱:“殿下,东宫近卫…… 他们何在?”
“队伍被冲散了。” 太子目光扫过四周茫茫白雾,“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回营。”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花枝,可落在李妙珍耳中,那声音比方才灰狼的嚎叫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