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从牢里出来。
回行署。
陈昭已经等在门口。
“共主。新政令拟了三条。您过目。”
“念。”
陈昭展开纸。
“第一条。即日起，废止大宋一切苛捐杂税。买海钱。过税。路税。桥税。丁钱。青苗折色。和买折变。各色名目。一律作废。有再行催收者，以旧宋苛吏论。”
“第二条。即日起，废止高利贷盘剥。民间旧债。无论借据新旧。凡利息已还过本钱一倍者，本息全免。未还足本者，只还本。利钱全消。敢以旧据逼债者，按律罚没。”
“第三条。即日起，废止丁役。天下各州县。不得强拉民夫。不得以役抵税。凡工程修建。一律雇工。给钱。给粮。一天一结。愿做者做。不愿者不勉强。”
“好。”
方腊点头。
“就这三条。再加一条。前朝所欠官府租税。无论多少。一概免除。不再追比。旧差役手里的账。全数封存。留作罪证。不许用来催债。”
陈昭记下。
“我这就加。”
“抄一千份。全城张贴。每坊每巷。都要贴到。城墙根。菜市场。茶馆门口。水井边。能站人的地方。就给我贴上。再派人念。有不识字的。念给他们听。今晚之前。汴京城里。不能有一个人说。我不知道。”
“是。”
陈昭带人走了。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布告贴了出来。
先贴在行署外。
又贴到御街。
再贴到南门。
再贴到城西市集。
白纸黑字。
方腊亲笔签名。
上头盖着一方新刻的印。
“白莲城汴京行署印”。
御街口。
布告刚贴上去。
就围了一堆人。
“写的啥？念来听听。”
一个书生站到前头。
“我念。都听好。”
“白莲城汴京行署令。即日起。废止大宋一切苛捐杂税。买海钱。过税。路税。桥税。丁钱。青苗折色。和买折变。各色名目。一律作废。有再行催收者，以旧宋苛吏论。”
人群静了。
“废止高利贷盘剥。民间旧债。无论借据新旧。凡利息已还过本钱一倍者，本息全免。未还足本者，只还本。利钱全消。”
“废止丁役。天下各州县。不得强拉民夫。不得以役抵税。”
“前朝所欠官府租税。无论多少。一概免除。不再追比。”
书生念完。
没人说话。
半响。
一个背粮袋的汉子问。
“这上头。真这么写？”
“一字不差。有印。”
“那我家欠的丁钱。不用补了？”
“不用。前朝租税。全免。不再追比。”
“我上个月刚被催过。说再交不上。要把我儿子拉去充丁。”
“你不早跑。现在不用了。这布告就是给你家贴的。回去把你儿子叫出来。挺直腰。谁再来拉人。你让他看这个。再不行。去行署告。告一次。查一个。”
“告一次。查一个。这话提气。”
“我这就回去。我儿子在柴房里躲了三天。我让他出来。先吃顿饱饭。再看这布告去。”
汉子转身跑了。
越跑越快。
城南。
一家茶馆。
掌柜是个半秃的瘦老头。
他听人念完布告。
回身进店。
把门板全卸了。
“各位。今晚茶钱。全免。”
茶客们抬头。
“掌柜的。你发什么疯？不要本钱了？”
“不要了。税免了。我少卖几碗茶算什么？这些年。光过税、路税、茶税、水税。把我这店压得就剩半条命。今日新政一出。我这店。从今往后。开得出头了。今晚请客。谁要添水。自己倒。灶上热水管够。”
“掌柜的。你这话。当真？”
“当真。我王老瓢说过请客。哪回赖过。倒是你们。以后多带朋友来。茶钱不涨。水钱不要。听新朝的话。痛快。”
“好！今晚不走了。给你店里添人气。掌柜的。来壶高的。要你藏着的那包碎末。不要钱也喝。”
“等着。我上楼取。那包茶。赵家收茶税时我藏床底。三年没舍得喝。今日开封。喝个响。”
茶客们乐了。
笑声从茶馆里漫出来。
街对面。
一个老布商站在自家布店门口。
盯着墙上的布告。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邻居凑过来。
“老孙。这上头写的，真能算数？我交了四十年过税。每年秋里。税吏到门口。先拿布。再拿钱。有时候连我柜上的尺子都拿。今天说免。明天再变回去。这赵家的告示。又不是没贴过。”
“这上头盖的不是赵家的印。”
“我看见了。白莲城的印。可谁知道这白莲城能撑几天？”
“我不跟你争。反正。我先信了。”
“信了再说。”
“对。信了再说。我这四十年过税。今天终于不用交了。这布告要是真的。我年底就能给闺女添一套嫁妆。要是假的。也不过再被抢一回。我这店。早被抢惯了。还怕多一回？”
“你倒想得开。”
“不想开。能活到今天？这城。赵家管的时候。咱不也一天天过。如今换白莲。总不会比赵家更坏。再说。你看北门那些兵。不抢不砸。还给人分粥。这布告。贴得正。不是那些歪屁股官贴来糊弄人的。”
“我也听说了。白莲城不骗人。”
“不骗人。这三个字。以前谁敢说。现在敢了。这汴京的天。真变了。”
“行。你信。我也信。我这就回去。把欠我钱的几个主顾叫来。新律废了高利贷。可该还的本钱总得还。我以后也不叫他们多还。就按本钱。把旧账结了。也当过回好人。”
“你早该这样。以前你那份利。也要得太狠。”
“不狠能怎么着。我也得交过税。利钱收了。一半进了税吏口袋。剩一半。刚够糊嘴。以后好了。税免了。我也不用逼人。这好日子。兴许真有。”
“有。走。去王老瓢那坐坐。今晚茶钱全免。咱也喝他一壶。”
“走。喝了。明天。我要头一个去行署。把旧账本交了。让白莲城给我登个新账。从今往后。正经买卖。”
“对。正经买卖。这布告上写得好。高利贷废了。你不逼人。别人也不逼你。大家都能喘口气。喘匀了。日子就过得起来。”
“是。喘气。先喘匀。再谈别的。”
两人朝茶馆走去。
街上。
布告前的人还在一波一波聚。
有人念。
有人听。
有人抄。
有人往家跑。
“他娘。别做饭了。快上街。白莲城贴布告了。咱家的税。免了！”
“真的？”
“真的。上写白纸黑字。方腊盖的印。全免。旧租。丁钱。过税。一样不留。以后谁再收。就是旧宋苛吏。能告他。告了。抓！赏羊一只。”
“赏羊？这白莲城。真跟别家不一样。告状还有奖。”
“有。他家说。抓一个催税的。赏一只羊。羊不羊的。咱不要。就为出口气。走。看看去。”
小巷里。
人声越来越多。
行署里。
方腊坐在桌后。
听外头人声。
“这声。比什么礼炮都好听。”
李俊说。
“共主。这政令一下。汴京怕是今晚都睡不踏实。兴奋的。算账的。告状的。还有那些旧税吏。想跑的。都动了。”
“让他们动。旧税吏跑不了。陈昭已经带人去封旧账房。税簿。差票。催单。全收了。这些人跑得出城。跑不出自己的旧账。过几日。一个个提来。给全城百姓公开交代。”
“那要是有人还想私下收。怎么办？”
“来告。告了。我让刘黑子去抓。抓一个。审一个。审完了。让他在收税的地方跪一天。把他贪的东西全吐出来。还给百姓。这种人。从前骑在百姓头上。现在让他跪着。看看是谁的天下。”
“好。我让人把告示再加一条。首告者。赏羊两只。这样更快。”
“两只。行。羊从北边牧场调。陈昭管。别小气。新朝立信。这几只羊。比千军万马还好使。花得值。”
“是。我这就去办。”
李俊出去了。
方腊走到窗边。
外头。
天已经擦黑。
可街上的人不散。
有人搬了条凳坐在布告下。
怕它夜里被人撕了。
“我守着。这布告。比我家的门神还金贵。”
旁边人笑。
“你家门神贴了几年。挡了什么？这布告才贴半天。就把赵家的鬼全赶了。可不比门神金贵。”
“金贵。那我今晚不睡了。就在这看。谁要撕。我跟他拼。”
“算我一个。我也守。等天明。满城的人都能看见。”
“对。守到天明。这城。多少年没贴过一张让人想守的纸了。”
方腊在窗内听见。
他没出去。
只把窗再推开些。
“这纸。你们守着。这城。你们也守着。守得越久。赵家那套。就越回不来。白莲。才刚开头。往后。一张一张。会贴满全城。全天下。”
他轻声说。
“今晚的汴京。没睡。这新朝。也就没睡。醒着的城。才不会再被人踩着睡过去。”
和一阵阵说笑。
那声音。
比战鼓轻。
却比战鼓传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