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来说,这些歪屁股的创作者有资金,有团队。
就是愤世嫉俗,就是崇洋媚外,就是喜欢并热衷于揭露国内伤疤。
人压根也不指望在国内过审,而是能直接把片子运作到海外的地下导演,有关部门和行业规矩无法约束,那就直接从演员方面下手。
倘若业内大多数从业者都拒绝和参演此类项目的演员合作。
在这样的威慑下,除了某些真的不怕死、头皮硬、坏而蠢的家伙胆敢顶风作案。
剩下的演员再拒绝出演,他们就算有钱都办不成事儿!
“以上,便是我的一点浅见。”
摔碗、砸锅、抽柴,这一套丝滑的组合拳打下来,真可谓是行云流水。
反正都已经得罪了,那踏马还给他们这些人留什么体面?
想要他的体面,那国家被这些人毁掉的形象和影响谁来补偿?!
不少人神色变幻不定,有人目光灼灼,暗自点头,心中觉得这番话戳破了圈子里长久讳莫如深的一层窗户纸。
也有一部分从事独立艺术创作的人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抵触与不安。
方才选择起身当众发难的那名独立导演依旧立在原地,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双手死死攥住话筒,指节泛白,嘴唇反复翕动,却找不出半句能够反驳的言辞。
他心里清楚,虽然叶凌没有当场给他扣上任何罪名,所有的批判全部对准“一类创作现象”,而非单单针对他个人。
可那两条建议,字字句句,全是奔着他们这个圈子赖以生存的根基而去。
核查项目资金来源,一旦深究,很多台面之下的人情往来、灰色交易便有暴露的风险。
再加上业内商业层面的合作倡议,不需要行政下达一纸禁令,只需要圈内的资本、制片集体形成一种默契,便足以掐断大量演员的出路。
长此以往,就算手里握着外爹的投资,也很难凑齐完整的摄制班底,这哪里是几句会上的观点交锋,这分明是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台下有不少人看似安坐,面上不动声色,垂着眼,可手中的笔尖却在笔记本上飞快书写,眼底藏着一丝阴翳。
当真是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今天在会上把话说得如此决绝,立场摆得如此锋利,固然赢得一部分人的认同,可同样也留下了巨大的把柄。
只要稍加裁剪、断章取义,完全可以塑造成一副青年新贵仗着风头正盛,妄图操控整个文艺圈、打压艺术多元表达的模样。
一旁的姜闻长出一口浊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叶大英,压低嗓音用气声说道。
“叶老大,这小子今儿个可算是把一部分人彻底得罪死了。”
“话虽然是这个道理,可这圈子,道理往往抵不过盘根错节的人情啊。”
叶大英目光望向侧座神色平静的叶凌,轻轻叹了口气,同样低声回应。
“他心里门儿清,既然敢把这些话当众讲出来,就已经掂量过代价。”
“只是往后,明枪暗箭怕是不会少了。”
主席台上,几位领导彼此目光简短交汇,没有任何表态。
片刻之后,崔处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话筒,两声轻响,将全场纷乱浮动的思绪尽数拉回。
会议厅瞬间再度安静下来。
崔处长神色沉稳,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每一个角落。
既没有对叶凌的提议大加赞赏,也没有全盘否定那名独立导演方才提出的诉求,语气公允审慎,带着体制会议特有的分寸感。
“刚刚这一轮交流,非常激烈,也非常有价值,局里召开本次行业整顿的专题会议,本意就是要听一听圈内不同角度、不同立场的声音。”
“文艺创作,应当允许反思,允许批判,允许书写现实之中的苦难与缺憾。”
“我们不提倡一味粉饰太平,文艺作品,如果看不见时代的伤痕,看不见普通人的悲欢,那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话音至此,不少独立创作者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可紧接着,崔处长话锋一转。
“但是,批判,要有本心;反思,要有根基!”
“创作自由,是法律框架之下、家国大义前提之上的自由。”
“自由不等于肆意解构,不等于刻意裁剪现实,更不等于把我们民族的苦难,包装成博取海外奖项、换取资本筹码的商品。”
“叶凌同志刚刚提出的观点,家国立场这一点,值得我们所有文艺工作者思考。”
说到这里,她话头一顿,刻意区分开观点与具体建议,避免现场形成当局领导当场全盘拍板认同的局面。
“不过,有几点,在这里也要明确。”
“第一,关于项目资金核查方面,主管部门后续可以对部分重点项目做梳理调研。”
“但一切工作,都要以事实、证据做为唯一准绳,总局绝对不允许捕风捉影,不能凭着主观揣测,就去怀疑、指控任何一家单位、任何一位创作者。”
“调查要有流程,定性要有依据,不能搞有罪推定。”
这话一出,台下那几位国营厂列席的负责人神色微微一缓。
“第二,关于业内同仁的合作倡议,这属于市场主体自发的商业选择,我们尊重各个公司、制片人的自主判断。”
“但是,我在这里要着重提醒一句,这种自发的取舍,绝对不能演变为行业私斗,不能演变成没有边界的联合排挤,更不能搞扩大化的连坐。”
“演员只是参与影片拍摄,要区分开主动迎合的主创,和只是为了生存接下项目的普通从业者。”
“这绝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若是假借‘家国大义’之名,行打击异己、派系倾轧之实,这同样是我们所要坚决反对的。”
这番话,相当于给今天这场激烈的争论画上官方的定调。
肯定叶凌的立场与初心的同时,又约束住提议的边界,堵住了后续有可能滋生出来的极端化乱象。
同时也敲打了另一方,不能再拿“艺术自由论”当做无底线创作的挡箭牌。
作为本次会议的主办方发言人,崔处长这番表态,基本也代表了现阶段总局文艺管理层面的导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