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有理有据的一番话也打消了兄弟二人心中的一番火气。
认祖归宗也好,登门认亲也罢,终究是他们兄弟间一厢情愿的想法,可从来没想过人家父子的感受。
也正如叶凌所说,对于他们而言,振华叔对他们的意义在那里摆着,可对于人家父子来说,压根就没经历过这些又何谈感情羁绊。
大家本来就是各自安好,过着自己的日子,凭着一桩旧事硬要把两家人给绑到一起,还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思至此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也都好奇起来叶凌能给出怎样的一个方案,既能解决他们这代人的执念,又能不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爸,两位伯父,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从叶将军和我爷爷产生交集的这辈人开始算起,到我这一代是第三代人,再算到我的孙辈,也就是五代人,常言道五服一出,亲不如邻。”
“有我和英哥的这份私交,想来近几代人也不会断了来往,就以五代为限,五代后,后辈怎样来往,如何交际,那时候他们感情如何,家族兴盛与否,咱们就不再插手过问,这样一来,咱们双方都能落得安稳。”
“其次,关于爷爷他老人家的事,我都是听说的,英哥说了一部分,我父亲也告诉我一部分,虽然不能窥得全貌,但大概其也有着猜测。”
“爷爷当年突围送信,可就他落脚晋西时的状态而言,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所以我猜测,爷爷他对叶将军肯定也是心中有愧的,我等罪人之后登堂归宗,就不要大肆操办了,所以在认祖归宗这件事情上,一切都以低调为好。”
“叶家家谱留名以五代为准,咱们后续也可以定个时间,我们一家代爷爷他老人家去叶将军墓前磕个头,上柱香,就当是送他老人家回家了。”
“二位伯父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叶凌的提议,不管是里子面子都给留了下来,他和叶大英这一代人正好是五代中心,上边两代人有着深厚情谊,于情于理该登这一门叶氏门庭。
下边两代有着他们俩的私交在,即便是没有这份祖辈羁绊,也依旧断不了交往,两人本就是莫逆好友,下两代人归于家谱,说是名正言顺也好,图个心安也罢,左右也都照顾到了。
至于再往后……也就真像叶凌说的,五服一出,亲不如邻,等到那个时候,他们这老辈子人恐怕也早已经归尘作土,即便是对此有心,怕也无力了。
思来想去,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兄弟二人当即同意,叶海军对此也是认可,此事说定过后,席间的氛围顿时一松,大家都能够正常的呼吸了。
氛围在酒宴的加持下也慢慢变得热络,兄弟二人对叶海军的过往十分好奇,他毕竟是振华叔的血亲独子,好奇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叶海军开始说起来这些往事,两岁时父亲报国出征,给他立名海军,都没留下姓氏,说是万一回不来,就让他母亲改嫁,到时候改嫁给谁就随谁姓。
索性一去几年还是回来了,海军也就有了个完整的名字,叫叶海军,一家三口才过了没两年又要打仗,这一去就没回来。
过了几年,母亲病逝,十几岁的孩子,在大院叔伯的帮助下给母亲办了丧事,然后吃着百家饭长到了十八,参军入伍……
听完叶海军的讲述,兄弟两人也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遭逢乱世,生人维艰,振华叔他老人家当为有此后辈而骄傲。
说到底还是他们这一门亏欠振华叔多一些,这些年他们兄弟几个也一直通过人脉关系在找寻踪迹。
可在这泱泱华夏找寻一人,这该是何等难度,说实话,他们早些年也曾查到过,‘并州抗战老兵叶振华陨于抗美援朝战场,其子叶海军继父遗志投军报国’的消息。
可一直找一直失望,所以也没对这个消息抱有太大的期望,甚至因为地缘原因觉得也是一个巧合。
没想到就是这个巧合最后却变成了现实,这也只得叫人慨叹一句造化弄人罢。
酒宴的气氛又沉寂了片刻,杯中的酒水泛着淡淡的光泽,佳肴满桌反倒是少了人动筷的兴致,这番讲述下来,饭菜已经冷了大半。
叶海军见大家都不再动筷,也就顺势站起身来,朝着三位贵客抬手示意。
“两位…哥哥,头先前你俩不是说想看看额老子的遗物了,要不趁着这会儿去看看哇,也当是了个心结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饭桌上的感慨终究只是言语,唯有那些历经战火留存下来的旧物,才是振华叔留在这人世间实实在在的痕迹,一行人穿过大院回廊,往那处被置成供堂的偏屋走去。
打开箱子,又将那一身被缝补的花花绿绿的军装取了出来,叶家弟兄二人伸出手,指尖悬在军功章上方,却是迟迟不敢触碰,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碎这跨越数十年的念想。
有几枚军功章他们认得,因为那正是他们父亲手颁出的,同样也是他们少时别在胸口的玩具。
沉默半晌过后,叶家大伯终是出声:“海军兄弟,叶凌贤侄,祭拜的日子,咱们就定在来年清明如何?到时候我们提前安排,两家人一同过去,在家父墓前上香祭拜,以慰先灵。”
“额看行老,那就清明哇,日子也对的了。”
随着叶海军沉吟过后的应答,一场纠缠尘封了几十年的旧事,在这间小小的屋内,算是真正落了尘埃。
将一身军装认真叠放整齐,重新归置于箱内,大家一齐上了炷香……执香者正是叶家大伯,在素香插入香炉的那一刻,他在心中暗念:
振华叔,我们这些子侄来看您了。
自此过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逝者有了来路,生人也有了归途。
站在四合院门外,送走登门贵客,老辈人的一桩旧事,竟是为他们牵扯出来一门亲戚,叶凌父子俩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失笑,真说不得是如何的心情。
于叶凌而言,莫说是有了一个开国功臣做干爷爷,哪怕是他亲老子是玉皇大帝,日子该过也还是一样的过,时间很快进入月末,这也在预告着千禧年即将来临。
还不等开年,行业内就发生了两桩大事,一桩是由叶凌执导主控,与青影厂合作的长片电影《过年回家》入围第50届柏林电影节 petition主竞赛单元的消息。
对叶凌而言比较利好的消息是这一届电影节的评审团主席是巩丽,再者电影节的举办时间是二月九日到二月二十日。
也就是农历正月初五到正月十五,这也就意味着虽然能待在家的时间不多,但他和曾梨可以在家过年了。
但也有不好的一方面就是《哈尔滨》的拍摄计划要延迟了,提前设想好在寒假期间完拍的计划和柏林的行程会发生冲突。
如果寒假开机的话,剧组刚刚捋顺导演和几位演员就要离场,整个项目就会空置,其余演员即便到场也没戏拍,所以只能把拍摄计划放到柏林行程之后。
另一桩事就是悬于影视行业从业者头顶的那柄剑终于是落了下来,国内所有的制片厂、民营公司、经纪公司、行业头部的导演、演员几乎都收到了同一封函文:
【关于开展影视从业人员创作风气专题教育培训会议通知】
为净化行业风气,树立影视创作新风,特邀个人/公司参会参训。
参会地点:央视梅地亚中心多功能会议厅
参会时间:2000年1月3日上午9:00
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
广发影字〔2000〕1号
……………………
“弟弟,收到广电总局的通知函文了吗?”
十二月二十八号,公司五楼叶凌的老板办公室内,他正坐在沙发上和叶大英通着电话。
本该因为再一次闯入欧洲三大而意气风发的叶凌,此刻说话的声音却是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收到了,四封!”
“卧槽!老弟牛批啊!”
电话那头先是传出姜闻惊诧的声音,后续叶大英的声音也立马跟上。
“不对啊弟,我跟大闻琢磨了半天,你的【凌云传媒】算一个,【梨语经纪】算一个,再加上你个人导演的身份,这也才三封,这第四封函文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们怕不是忘了,这次培训是怎么来的了?还有一封是邀请我作为此次培训会议的发言人。”
“这踏马太牛批了,到时候我们可就坐在台下看你在台上发挥了。”
“大闻哥快别调侃我了,我这会儿都快愁死了,两位哥哥谁能支个招,救弟弟一条狗命?弟弟我不胜感激啊!”
“快行了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等这场会一开,你都要成新世纪行业标杆了,以后我们可都得仰仗你了。”
“英哥别闹,什么行业标杆?用我说的话去做行业整顿内容,真闹不好就该成行业公敌了,还标谁的杆?”
“放心吧,我的傻弟弟,这真是好事儿,哥哥不诓你,对了,你让我给递上去的《亮剑》本子,电视制作中心的领导看过了,很满意!本子过审应该会很快,你这边可以准备了。”
“我突然不想干了,英哥,你说我现在子承父业去贩煤还来得及吗?”
“得了、得了,真要是发愁的话晚上哥哥们陪你喝……算了,还是你自个儿愁着吧,就我们这酒量,怕是解不了你的愁啊。”
“英哥,你可真是我亲哥。”
“那必须啊,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局好容易立起来一个标杆,不会看着你折下去的,就放一百个心吧。”
挂断电话之后,叶凌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立刻不见了踪影,反倒变得精神奕奕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根杆子一但立起来,就没那么容易折,可真架不住会有人把他和公司当成靶子打呀!
他倒也不怕有人会对他和公司动手,想成长肯定会经历战争,毕竟行业盘子就这么大,可以说作为行业新人,他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从别人嘴里夺来的。
不怕归不怕,可麻烦也是真麻烦呀,这遭事一过,还不知会有多少牛鬼蛇神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面对如此般弱小可怜又无助,还卖了半天惨的他,几位好哥哥都不能陪他一醉解千愁,真的是……算了,公司也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还是看文件吧。
会议过后,注定是要有人伤春悲秋的,就不知道会是他还是别人了。
从那天和艺人以及公司的三位中坚管理层签完合同之后,这还是他头一回进自己办公室。
如果不是刘大龙打电话说有广电总局的红头文件需要处理,那他肯定还是会和大梨在小窝待着。
处理公务什么的,哪里有和女朋友一起待着让人开心。
桌上的文件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有分量,头一份文件就是财务部递来的两千万资金入账单以及拟定的借款协议。
第二份文件倒是有些意思,是和员工福利待遇有关,上次签合同的时候他提出可以把公司每个项目的一成盈利发下去作为幕后人员辛苦付出的奖金。
可这份文件却是将这个提议做了更改,文件提出将这一成盈利分成两部分,一半随项目回款当月薪资发放,另一半累计到年底,当做年末奖金发放给公司所有员工。
也就是说,假如一个项目公司实际盈利三十万,按照叶凌原本的意思,就是拿出来三万给参与项目的幕后工作人员分一分。
对于目前公司的体量来说,有项目的话幕后人员全部都会参与进去,也就是人人有份。
而这份刘大龙起草的文件,则是建议将三万分成两个一万五,一个立刻发给大家,而另一个则是和其他一万五累计起来等年底再发。
并且过年发的这部分是公司全员有份,也就是说,哪怕是公司的前台和保洁也会拿到这份奖励。
可以说这分大饼的手艺也是没谁了,人人都照顾到了,这经理给他是真不白当啊!
看完整篇文件,叶凌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大龙哥,过来一趟吧,说点事。”
片刻后,刘大龙走进叶凌的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叶凌将他做的文件推了过去。
“大龙哥,谈谈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