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哭笑不得，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这次全程低调，谁都没提前说。想着这两天过年前后您肯定忙着走亲戚，不想打扰您。”
“给你二十分钟，带上你写的东西，滚过来见我。”
“好嘞，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叶凌加快速度吃完饭，收拾好背包，顺手带上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匆匆出门。
也难怪谢小景语气带着调侃。
自二十一号柏林奖项官宣，国内各大报纸版面，几乎被“叶凌”两个字彻底霸占了。
《叶凌征战柏林，再度摘银！》
《少年导演，两夺欧洲三大电影节奖项！》
《叶凌：天才少年的崛起！》
《戛纳，准备好被叶凌征服了吗？》
娱乐报、文化报、地方晚报的报道铺天盖地，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不少关注这些事的影迷看到新闻，都会忍不住感慨一句：嘿，去年威尼斯拿奖的，也是这小子！
路过燕影校门口时，叶凌抬眼一瞥，果然，崭新的红色条幅已经高高挂起【恭喜我校导演系学生叶凌荣获第49届柏林电影节短片银熊奖】。
学院明明还在春节假期，也不知道越院里是临时安排了谁出来挂的横幅，诚意拉满。
很快赶到谢家小院，师娘正在厨房忙活，叶凌乖巧打了声招呼，就听见书房里师父的声音在唤他。
他应声推门走了进去。
“东西呢？”
叶凌瞬间了然，先将两瓶从德国带回的半甜雷司令葡萄酒轻轻放到书桌一角，随即拉开背包，把装着银熊奖牌的皮质礼盒、官方获奖证书，还有厚厚一摞手写影评、观影观后感，全都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坐吧。”
谢小景随口示意，目光先落在两瓶修长瓶身的德国白葡萄酒上，扫了两眼，便转头专注翻看奖牌与证书。
见师父没有继续调侃自己低调回国的事，叶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开学之后，带着证书和奖牌回学校拍照。”
谢小景淡淡叮嘱。
“好的师父，我记着了。”
紧接着，谢小景拿起那堆影评和观后感细细翻阅，一页页看得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显然对这段时间叶凌的积累和作业完成度十分满意。
翻到最后，他目光一顿，指着残缺的稿纸抬头问道：“《风雪还乡》？这是你新写的本子？怎么就只有半截？”
叶凌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装订好的本子少了两页，应该是刚才掏影评时不小心扯掉了。
他连忙从背包夹层里拿出完整装订的本子，递过去解释。
“年前我在东北拍片子的时候有了在那片土地上拍一部公路剧情片的想法，前段时间回家后定的调子，经过这段时间一点点磨，算是磨了个差不多。”
谢小景接过完整剧本，低头静静细读。
故事很简单，却格外戳心。
两个背井离乡、在外讨生活的民工，一句随口许下的玩笑承诺，一份年轻人的压力，一个老实人的抉择，拼凑出一段满是心酸与温柔的归途长路。
整本故事的节奏把控得极好，前半段全是底层小人物的奔波、窘迫与苦涩，一路赶路、一路煎熬，让人看着压抑揪心。
后半段缓缓回暖，从路上一句“大路上不让睡觉”的玩笑铺垫，到得知实情后一句“老乡，这是要去哪儿啊？”的问询，情绪转折柔软又自然。
前面所有的苦、所有的累，仿佛都是为了衬托后面来之不易的暖意。
过了关，就算是到家，这是整本《风雪还乡》最温柔的内核。
可读到最后，谢小景心底只剩沉沉的感慨。
生活终究是苦的。
小梁拼尽性命换来的结局，终究没能保住孩子，他若知晓，会不会满心遗憾？
老周千里奔波、历尽风霜，最终面对一场空无的结局，又何尝不是满心落空？
人生本就是如此。
圆满只是侥幸，遗憾，才是生活的主调。
一字一句看完完整剧本，谢小景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看向身前的徒弟，眼神里少了方才的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本子的底子和立意极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剧本纸页，语气缓缓笃定：“小人物、大归途，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强行圆满，苦是真的苦，暖是夹缝里透出来的暖。最难得的是，你能写出来遗憾，能写出来徒劳无功，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百态。”
市面上太多新人导演，总爱追求大起大落的戏剧冲突，偏爱圆满大结局讨好观众，却不懂留白与遗憾才是作品的骨。
叶凌静静坐着，认真听着师父的点评，心里踏实不少。
“结构、人物、内核全都立住了，东北风雪、长路归途、底层民工的羁绊，场景集中、剧情凝练，不烧经费，全靠剧本功底和演员演技撑场面，太适合你现在的阶段拍了。”
他抬眼看向叶凌：“打算什么时候启动？”
“暂时还没打算，眼下要忙着《寄生虫》的精剪，弄完以后就要开始筹拍《嫌疑人》，还有《过年回家》的后期，手头的活儿还不少呢，等干完了再说吧。”
“这样也好，可以再沉淀沉淀，什么时候开始去弄寄生虫的后期？”
“睡一觉明天过去，弄完了再出关。”
“该休息就要休息，戛纳交片时间还早，不要着急。”
“我知道的，瑶瑶呢？不在家吗？”
“不知道想啥想魔怔了，非要让你师娘带着她上天摘星星，挨了顿揍，哭累了这会儿正睡着呢。”
“行吧。”
师徒二人闲谈的同时，厨房里的师娘也忙活完了。
“你们爷儿俩吃饭了！”
一盘猪头肉，一盘萝卜丝炒粉条，一盘炒鸡蛋，一支大肘子，还有一碗捞的冒尖的炸酱面。
“知道小梨她不吃猪肉，后来也再没见你吃，今天趁着她不在，好好吃两口过过瘾。”
师娘的关心总是落在细处，看着那满满一碗面，还有那只肥美的冒着油光的大肘子，叶凌不由的吞了吞口水。
这一顿吃完，估计到明天中午都不用吃饭了。
闻到饭味儿的谢星瑶从卧室走了出来，一见叶凌就委屈巴巴的扑进了他的怀里开始告妈妈的状，小丫头缺了的那颗牙已经长出来了，但说话还是漏风，因为又掉了一颗。
“先吃饭，哥哥给你带了礼物。”
一听有礼物，谢星瑶瞬间忘了委屈，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盯着他，漏风的小嘴软软追问：“什么礼物呀哥哥？好不好看？”
“保证你喜欢。”
叶凌笑着抬手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是柏林当地经典的彩色水果糖礼盒，铁壳印着欧式童话插画，颜色鲜亮精致，是小孩子最吃的那一套。
这是他临走前特意在机场超市挑的，不贵重，但精致好看、带着异国的小新意，最适合拿来哄小姑娘。
谢星瑶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开心得不得了，也不闹着告状了，乖乖拉着叶凌的衣角落座。
一家人围桌坐好，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面前，烟火气满满当当。
师娘一边给叶凌添面，一边笑着唠嗑：“这两天报纸上全是你的新闻，我跟你师父天天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感慨，真是长大了，越来越出息了。十八岁就拿了两座国际奖项，放眼整个国内，都找不到第二个你这样的孩子。”
叶凌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面。
谢小景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他碗里，语气平淡却带着欣慰：“出息是出息，但别飘。奖项是底气，不是资本，踏踏实实拍片子，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师父。”
叶凌点头应着，大口吃起饭来。
炖肘子炖得火候极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炸酱面酱香浓郁，配上爽口的家常菜，一路奔波的疲惫、倒时差的困倦，在这一口口热饭里尽数消散。
在外是征战国际电影节的新锐天才导演，回了这里，他就是师父师娘眼里那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的小徒弟。
席间唠着家常，聊着最近圈内的趣事，说着学校的动静。
谢星瑶一边小口吃菜，一边时不时抬脑袋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哥哥好厉害……下次还去国外拿奖！”
逗得一桌人笑个不停。
一顿热饭吃的踏实又安稳。
晚饭结束，叶凌要帮着洗碗，师娘死活不让，只催着他赶紧回去歇着倒时差，盛情难却，叶凌便应了下来。
回到小窝洗了个澡，跟曾梨打了一阵电话，困意就涌了上来，一夜无梦。
许是跨国奔波太过疲惫，又或是在小窝睡的实在安稳踏实，叶凌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接把跨时区的时差彻底倒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洒进了房间，暖意融融。
起床洗漱下楼，打车直奔北影厂，推开北影厂剪辑室的大门，厚重遮光窗帘隔绝外界光线。
房间一侧摆放老式莫维奥拉胶片剪辑台，另一侧，一套Avid非线性剪辑工作站静静立在那里，监视器、调色设备、剪辑键盘整齐排布。
九十年代末正是新旧工艺交替的时候，虽然还有不少老剪辑师依旧偏爱手工裁切胶片，但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叶凌和冯冲更喜欢用便捷不少的数字工作站完成精剪。
先把所有胶片素材转录入工作站，在电脑上反复调试叙事节奏，等剪辑方案彻底敲定，再拿着剪辑清单回去对原始胶片进行套底，这样比起一帧一帧的剪胶片再粘胶片要快的多。
冯冲正盯着屏幕回看初剪素材，听到推门动静，当即转头看来：“来了？”
“冲哥辛苦了。给你加奖金，咱们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