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天,江渔到了。
她没提前通知,直接拎着行李箱站在卫生室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吊带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嘴唇涂得红艳艳的,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朵刚摘下来的花。
“周大夫,好久不见。”她摘下墨镜,笑盈盈地看着他,左脸上的酒窝又深又甜。
“你怎么来了?”
“表姐走了,我来接她的班。”江渔推着箱子走进来,箱子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也不管,直接把箱子靠在诊床旁边,“周大夫,我这次住得久,起码半个月。”
“你住哪儿?”
“民宿啊。铁楠走了,房间空着,我跟顾小满说好了,住她那间。”
周凡看着她,江渔把箱子拉链拉开,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烟。
“广州带的,双喜,你抽不抽?”
“你倒是有心。”
“我对你一直有心。”江渔把烟放在桌上,自己坐到诊床上,两条腿晃荡着,鹅黄色吊带裙的裙摆滑到大腿中段,露出白嫩匀称的小腿,“周大夫,我表姐走了之后,你去找过她没有?”
“她让我别找。”
“她让你别找你就不找?”江渔歪着头看他,“你这人真是,对谁都不上心。”
“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江渔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墨镜挂在手指上,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来是有别的事。我表姐走之前跟我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小时,骂了你一个小时。”
“骂我什么?”
“骂你混蛋,骂你花心,骂你嘴上说好听的,其实谁都不爱。”江渔顿了一下,“但她也说了,你这个人有一种本事,让人明知道你是混蛋,还是想往你身上靠。”
周凡看着她,没说话。
江渔把墨镜放在桌上,伸手解开了吊带裙的肩带,裙子顺着肩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她里头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黑蕾丝,灯光底下,皮肤白得晃眼,腰胯那一带的曲线柔和而流畅,跟铁楠的紧实、方小满的利落都不一样,是一种柔软而饱满的质感。
“周大夫,我表姐说你喜欢她的身体。”江渔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可她的身体太硬了,全是肌肉。你摸摸我的,比她软。”
周凡低头看着她,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的肩头上,掌心底下的皮肤温热柔软,按下去的时候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松开又弹回来。江渔拉着他的手往下移,滑过小腹,按在胯骨上。
“你再摸摸这里。”
周凡的手指被她按在胯骨上,那里的肉很厚,圆润饱满,与铁楠那种精瘦有力的髋部完全不同。
“比表姐的好吧?”江渔仰着脸看他,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争胜的快意。
“你跟你表姐到底什么仇?”
“没仇。”江渔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诊床上,两条胳膊撑在身后,身体向后仰着,胸前的风景更加凸显,“就是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比我强。跑步比我快,打鼓比我好,连找男人都比我先。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赢她一次。”
“你已经赢了。”
“不够。”江渔坐直了,伸手把他拉过来,两只手挂在他脖子上,“我要让你忘不了我。等下次你再见到我表姐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我。”
周凡被她拉下来,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你这是在害我。”
“你这种人,害你的人越多越好。”江渔的嘴唇贴上来,舌尖舔了舔他嘴上的伤口——铁楠咬的那道伤已经结痂了,被她的舌尖一舔,又痒又麻。
“疼吗?”
“疼。”
“疼就对了。”江渔松开他的脖子,转身伏在诊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周大夫,你跟我表姐在一起的时候,她在上面还是你在上面?”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输的。”她偏过脸来,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周凡看着地上那件鹅黄色的吊带裙,又看了看她的侧脸,伸手把诊床边的帘子拉上了。
卫生室的窗户还开着,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把屋里屋外的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只余下呼吸一阵紧过一阵,帘子晃了半个钟头才慢慢静下来。
半个钟头后,江渔仰面躺着,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角上,胸口还在起伏,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周大夫,你比我表姐说的厉害。”
“你表姐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你这人靠不住,让我别陷进去。”江渔侧过身来,一只手支着头看他,“但我不怕,反正我过几天就走了,陷进去也能拔出来。”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江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嘴唇上的伤口滑到下巴,最后落在他胸口,“周大夫,你这个人心里装太多人了,我表姐装不进去,我也装不进去。但我无所谓,我只要能赢她一次就行。”
她说完从床上下来,捡起蕾丝内衣和内裤,慢悠悠地穿上,又套上鹅黄色吊带裙,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口红。
“明天我还在,你来找我。”她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民宿二楼,铁楠原来那间。”
门帘晃了晃,人走了。
周凡站在卫生室里,看着诊床上揉皱了的床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江渔的指甲挠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不算深,但明天肯定会肿。他换了床单,把脏的扔进盆里,倒上洗衣粉泡着。
刚坐下,方小满的微信就进来了:“周大夫,我表姐说你今天没去她那儿吃饭。”
“忙。”
“忙什么?”
“病人。”
“什么病人?”
“妇科。”
方小满发来一连串语音,带着笑,又带着醋:“周大夫,你那个‘妇科病人’是不是姓江?我表姐说今天看见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拎着箱子进了村,长得跟铁楠有点像。”
周凡没回,把手机扔在桌上。夜色从窗户灌进来,带着玉米地的青涩气味,后山方向又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蝉声盖过去了。
他躺到诊床上,闭上眼,把今天的事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江渔、方小满、赵翠花、李秀娥、海兰、季清漪……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药柜里排列整齐的药瓶,每一瓶都装着不同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把枕头蒙在脸上。门外,江渔的歌声从民宿方向飘过来,是一首粤语老歌,调子婉转,在夏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
十月的中旬,柳沟村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
周凡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节奏——早上巡田,上午坐诊,下午去季清漪的实验田帮忙,傍晚去赵翠花的小卖部坐坐,晚上有时候去李秀娥家吃饭,有时候去海兰家出诊。
江渔住了半个月,走的那天早上,周凡去民宿送她。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衬衫下摆扎在牛仔短裤里,两条白腿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周大夫,我要走了。”
“嗯。”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一路顺风。”
江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上来,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又快又狠,嘴唇被牙齿磕得生疼。“我会再来的。”她退后一步,拉起箱子,“下次来的时候,我表姐可能也回来了。到时候你选谁?”
“你们姐妹俩不能别折腾了吗?”
“不能。”江渔笑了,左脸的酒窝深深的,“我们从小就争,争了二十多年,不差这一次。”
她上了出租车,车窗摇下来,冲他挥了挥手。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
手机响了,是方小满。
“周大夫,周末我回来。”
“嗯。”
“我表姐让你来吃饭。”
“知道了。”
“还有——”方小满顿了一下,“我表姐说,你那个广州来的女人走了?”
“走了。”
“那周六大餐,你准时来。”
周凡挂了电话,回到卫生室,坐到诊桌前。药柜上的搪瓷盆里泡着器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诊床换了干净的床单,枕头归了位,地上的瓷砖拖得锃亮,一切都规规矩矩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副鼓槌,在手里转了一圈。鼓槌的握柄上还残留着铁楠掌心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门外,赵翠花的声音响起来:“周大夫,冰柜又不制冷了,你过来看看!”
他把鼓槌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往外走。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赵翠花的碎花裙在风里飘着,李秀娥正从村道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篮桃子。
“周大夫,”李秀娥远远地喊,“季老师让你去一趟实验田,说有事找你。”
“周大夫,”赵翠花也喊,“冰柜到底修不修?”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两个女人同时朝他走来。他笑了一下,推开纱门,走进十月的风里。
村道上,玉米叶子刷刷作响,远处的山绿得发黑,天空高远,云一朵一朵地往南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