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柳沟村小学来了一个新老师。
村里的小学本来只有两个老师,都是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教了半辈子书,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新来的这个不一样——她叫柳如茵,二十四岁,刚从省师范大学毕业,分到柳沟村小学来支教。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长裙,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从八十年代的校园电影里走出来的——清纯、文静,说话时声音细细软软,像春天的毛毛细雨。
她到村里第一天,温小曼就拉着她来卫生室,笑眯眯地介绍:
“周大夫,这是我们的新老师,跟你是半个同行——她学的是教育,但教的是自然课,以后可能要向你请教药材种植的知识。”
柳如茵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微微鞠了一躬:
“周大夫好。我叫柳如茵。以后请多关照。”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像个刚转学来的插班生。
周凡点了点头:“柳老师客气了。”
柳如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根处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柳如茵来了之后,周凡在村道上碰到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候她在村口的小卖部买水,有时候在枣树下看书,有时候带着孩子们去后山认植物——她会站在周凡的卫生室门口小声问一句“周大夫,孩子们想看看药材地,方便带他们过去吗”。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从不直呼他的名字,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叫“周大夫”,叫完之后习惯性地低头推一下眼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打扰到对方。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周凡从后山下来,路过村小学的操场。
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篮球架下坐着一个人——柳如茵。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对着夕阳发呆。
余晖把她白色的短袖衬衫染成了暖金色,两条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胸前,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红。
“柳老师,怎么了?”
柳如茵听见声音,慌忙把信折起来塞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脸上堆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没事。就是家里寄了封信。”
“什么信会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柳如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信是她的母亲写的,措辞直白——家里已经给她找好了相亲对象,男方是县城某局长的儿子,条件很好,让她月底务必回县城见面,不行就辞了支教回去考个编制留在城里。
“我不想回去。”她接过他看完递回来的信,把信纸折整齐装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我从小在城里长大,但我更喜欢这里。这里的孩子们每天早上会给我带自家蒸的馒头。有个小丫头昨天送了我一朵野花,她说‘柳老师你的声音像糖一样甜’——城里没有这样会送我野花的小孩。”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妈说——你不回来,就是不孝顺。”
“你想回去吗?”周凡问。
“不想。”
“那就别回去。”
柳如茵抬起头看着他,余晖在她瞳孔里变成两团小小的金色光点。
她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妈说那位局长的儿子条件很好……”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周凡把信放回她手心里,“你喜欢这里,就留下。孩子们喜欢你,村里需要你这样的老师,你的感受比任何人给你安排的未来都重要。”
柳如茵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比刚才真实得多的笑:“周大夫,谢谢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信折好塞进包里,“我不回去。”
……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柳沟村小学又来了一位新老师。
这位新老师走进周凡的诊疗室时,不是像柳如茵一样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自我介绍——而是蹲在操场围栏外绑鞋带,深蓝色的运动t恤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露出一双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和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她直起身时周凡正好从门外经过,差点被弹起来的背包带刮到肩膀,她一把抓住背包带上端稳住了它,说“抱歉”,声音低沉带点运动后特有的喘息。
她叫岳岚,二十六岁,体院毕业,学的是运动训练专业,原本在县里一家健身房当教练,今年考了教师证,分到柳沟村来当体育老师。
周凡第一次见到打扮成这样的女老师——深蓝色的运动内衣外面直接套了件速干背心,露出腹肌清晰的腰部线条;
黑色紧身运动短裤,大腿结实修长;
头发剃得很短,两侧几乎贴着头皮,顶上留了一撮稍长的碎发随意向后抓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对英气的眉毛。
左边耳垂上别着三个银色小耳钉,右边却只有一个,不对称,像是哪天丢了一个懒得补回去。
温小曼带她来找周凡,美其名曰“岳老师想给学生们设计一套结合农活的体能训练课,需要了解药材种植的农活流程”。
岳岚跟着去后山,一路上话不多,但背着塞满测量工具的背包爬坡时既不喘也不停。
到了田间,周凡简单介绍了挖板蓝根的基本动作——弯腰、发力、锄头落地的角度。
岳岚听完没说“明白了”,而是直接要过他的锄头,自己站在土垄前面比划了两下,然后一锄头挥下去,锄尖陷进土里时整个人顺势压低重心,腰背肌肉在速干背心底下绷成一道流畅的线条,挖出来的板蓝根根茎完整得像个标本。
“这动作可以用来训练小朋友的腰腹力量。”
她直起身把锄头还给他,“做三组,每组十二次。比我以前在健身房带的功能性课程还实用。”
从那天起,岳岚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开了一门独特的体育课。
她把孩子们分成几个小组,用装着沙子的编织袋当负重,在操场跑道上模拟“运药材下山”;
用旧轮胎练习推拉,说是可以锻炼“锄地时用的后背肌肉群”。
她的训练方式很专业——每个动作都亲自示范好几次,纠正孩子们姿势时会蹲下来,把膝盖跪在硬地上,手把手地调整他们的小腿发力角度。
出汗时随手扯下脖子上挂的毛巾往脸上抹一把,短发后面那撮碎发总是翘起来,在阳光下晒成一个不羁的弧度。
但她不总是那么耐心。
有一次课后周凡路过操场后面的器械棚,远远看见她独自坐在堆叠的旧体操垫上,没穿运动鞋,赤着脚,正低头往左脚脚踝上缠弹性绷带。
旧伤复发。她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一圈一圈地绕着脚踝缠紧,最后用力扯住绷带尾端撕开——那双手在他面前锄地时极稳,此刻却因为用力拉扯而微微发颤。
“你脚踝有旧伤?”周凡走过去。
岳岚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岳岚惊讶时会弹跳起来的那种反应——她只是把撕开的绷带尾端按在脚踝外侧,声音低沉平稳:
“大学时跟腱撕裂过一次。后来改训练方式,不跑了,改练拳击和力量。”她把赤着的脚从体操垫上放下来,“右脚没事,左脚偶尔会发作。老毛病,忍一会儿就好。”
周凡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她还缠着绷带的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跟腱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伤疤,在他注视下微微绷紧了皮肤。
“体院毕业的高材生,来村里教小学生绑沙袋?”
“健身房里的有钱会员,请私教练了一个月就放弃,减了三斤肉比掉了三斤尊严还难受。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大半年没见到做完三组训练还不肯停的人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对不对称的小耳钉在器材棚的阴影里闪了一下,“这里的小孩——让他们扛沙子跑,没有一个撒娇的。练到摔了爬起来继续跑。你说,这种苗子,我为什么要回去教那些减了三斤肉就以为人生无敌了的人?”
周凡从棚里翻出常备的跌打损伤喷雾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往旧伤上喷了两下,抬起头时目光停留在他拿着药棉袋的手上。
然后她站起来把缠绷带的脚踩进运动鞋里,弯腰系鞋带时抬头从下往上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有空,改天来操场。我给你测个体能——看看你这双手除了拿锄头和配药之外,还能不能打沙袋。”
她说完背起背包走了,深蓝色的速干背心在门口的阳光里变成一块晃动的色块,满头短发在热风里翘成无数细小的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