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漪来柳沟村的第三周,药材基地的第一批黄芩苗开始移栽。
这天下午,周凡正在后山的坡地上帮李秀娥移栽黄芩苗,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越压越低,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在山顶上。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蛐蛐都不叫了,整个山坡上只有风吹过药田的沙沙声。
“要下大雨了。”周凡站起来,看着天色。
李秀娥也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锄头扛起来,招呼大家收工。
人群开始往山下走,周凡走在最后面,点了一遍人,忽然发现少了两个。
“温村官和季老师呢?”他问。
李秀娥回头看了看:“刚才还在那边,说是要再取几个土样。应该快下来了吧?”
周凡抬起头,天空已经黑得吓人了。
一个炸雷打下来,震得山坡上的石头都在抖,紧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瓢泼似的,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秀娥,你们先回去,我去找她们。”周凡把锄头塞给李秀娥,转身往山上跑。
雨大得吓人。周凡深一脚浅一脚地爬过山坡,翻过两道坎,终于在老井北边的山坳里看到两个人影,正躲在一块大石头下面。
是季清漪和温小曼。
温小曼浑身湿透了,羽绒服贴在身上不停地滴水,冷得缩成一团。
季清漪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色的羽绒服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眼镜上全是水珠,整个人狼狈极了,但眼神还很镇定。
她们躲在石头下面,但雨太大了,石头能遮住的地方有限,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被雨浇得透透的。
“走!”周凡冲她们喊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去老屋,那边能避雨!”
三个人在雨里跌跌撞撞地跑。
周凡在前面带路,一手拉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山坡,来到后山山坳里的一个废弃的守林人的老屋。
这老屋已经没人住了,但房子还在,屋顶的瓦被风掀掉了几片,漏了几个洞,但比露天地里强。
周凡一脚踹开房门,把两个女人拉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混着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凡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找到屋角里一堆干柴,用打火机点着了一小堆火。
火光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周凡把角落里一张破旧的草席拖过来铺在地上,从门后找到一块勉强能用的毡布挂在窗框上挡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升起来飞到半空就灭了。
温小曼蹲在火堆旁边,浑身湿透了,羽绒服贴在身上不停地滴水。
她冷得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
“把湿衣服脱了,”周凡把身上稍微干一点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
温小曼点点头,背过身去把羽绒服脱了。
刚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忽然想起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季清漪的情况更糟。
她的羽绒服湿透了,里面的毛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把羽绒服脱了拧了拧水,搭在火堆旁边的木头架子上,然后抱着胳膊站在火堆旁暖身子,牙齿轻轻地打着颤。
眼镜片上的水擦干了,但镜片上还是有一层雾气。
“季老师,你的毛衣也湿了。”周凡注意到她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穿着湿衣服会着凉的。”
季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毛衣,又抬头看了看周凡,目光在火光里闪了闪。
犹豫了几秒,还是伸出手把毛衣脱了。
毛衣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打底衫,被雨水浸得半湿,贴在身上有些透。
火光映在她身上,把她那张白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出去再找点柴。”她刚要站起来,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老屋的窗框都在抖,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周凡站起来把她拉回来:“我去。”
他冲出屋子,在屋檐下捡了些干柴,又被雨浇了一遍,跑回来添进火堆里。
火焰旺了一些,把屋子照得更亮了。
温小曼裹着他的外套缩在火堆旁烤火,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季清漪站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胳膊,打底衫的领口不算太低,但火光从侧面照过来,还是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
她正盯着火堆出神,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是在平复某种心情。
周凡脱了自己的湿外套拧了拧水搭在架子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短袖。
短袖也湿了,贴在身上,把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季清漪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推了推眼镜,但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刻意——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
“我出去找个桶接点雨水。”她又站起来。
“季老师,你怎么老想往外跑?”周凡抬头看着她。
季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一块湿苔——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了墙上。
墙上挂着一块旧木板,被她一撞晃了两下,从挂钩上滑下来,砸向她身后的周凡。
周凡本能地侧身一躲,木板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但挂钩上带下来一根生锈的铁钉,划过他的手臂,划出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周大夫!”温小曼吓得跳起来。
季清漪吓了一跳,站稳了转过身,看见周凡手臂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推到上面查看伤口,动作快得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声音急促而认真: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撞的——伤口不深但得马上处理——这钉子生锈了——”
周凡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伤口,眼镜歪在鼻梁上,打底衫的领口因为急促的动作往下坠了坠。
火光映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像羊脂玉,火光照不到的深处有一道浅浅的沟壑,被浅灰色带蕾丝边的内衣兜着,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周凡的目光定格了一瞬。
季清漪正专注地检查着他的伤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动作停住了,跪在地上,仰着脸,眼镜歪着,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这一刻的专注碎了一角,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的情绪。
她手忙脚乱地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点,扶了扶眼镜,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发虚:“伤口——得用干净的水冲一下。”
她转过身去找水,动作有些慌,打底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小截腰身。
周凡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万幸的是,季清漪带来的医药箱里有碘伏和纱布——她来山上取样时备的。
她给周凡消毒的时候,全程低着头,注意力全在伤口上,但周凡能感觉到她异常的安静和专注。
缠纱布的时候她缠得特别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圈,两圈,三圈,最后系了个结。
“好了。”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耳朵根子还是红的。
“谢谢。”周凡活动了一下手臂。
季清漪看他活动手臂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下来,笑了一下:“是我弄伤的,本来就应该我来处理。”
火堆又添了新柴,烧得旺了些。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
周凡正准备打个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沈秋岚焦急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周大夫——!你在里面吗?”
温小曼一下子跳起来:“是沈科长!”
她跑到门口喊了两声。
很快,沈秋岚带着几个村民打着伞披着雨衣赶到了。
她是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三个人,带着人上山来找的。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边已经透出亮光了。
在村民的帮助下,几个人安全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