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柳沟村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后山上的药材地还是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黄芩和柴胡早就收完了,藿香的根被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洗净、切片、烘干,装进袋子里,码在村委会的仓库里,等着康仁药业的车来拉。
年终总结会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召开。
老孙头坐在主位,沈秋岚坐在他旁边,韩野、温小曼、周凡,还有几个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围坐在会议桌旁。
沈秋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她站起来,拿着遥控器,对着投影仪上的数据,做年终总结汇报。
“柳沟村中药材种植项目,今年共种植黄芩五十亩、柴胡三十亩、板蓝根四十亩、藿香十五亩。总产量干品合计一万二千公斤,总产值四十八万元,户均增收一万二千元。”
她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其中,板蓝根一等品率达到百分之七十,黄芩一等品率百分之六十五,均高于全县平均水平。野生藿香驯化种植取得初步成功,有效成分含量检测结果优异,为明年扩大种植规模奠定了基础。”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老孙头拍得最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沈秋岚等掌声停下来,继续说:
“根据县里的安排,明年柳沟村的药材种植面积将扩大到两百亩,新增藿香五十亩、黄精三十亩。省农科院将继续提供技术支持,康仁药业将继续保底收购。”
她放下遥控器,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周凡,周大夫。”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个项目能够成功,周大夫功不可没。从土壤检测到技术培训,从动员村民到田间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付出。”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温小曼拍得最用力,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脸上全是骄傲,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
韩野也拍了几下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承认了对手之后的复杂的敬意。
周凡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沈秋岚走到周凡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
“周凡,”她的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周凡看着她。
沈秋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小了些:“谢谢你今年帮我做的所有事。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周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秋岚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而是翻过来,跟他十指相扣。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枣树的枯枝上,落在远处后山的坡地上,把整个柳沟村笼在了一层薄薄的白纱里。
“周凡,”沈秋岚忽然开口,“明年你还在吗?”
周凡看着她。
“我怕你走,”沈秋岚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怕项目结束了,你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周凡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不走。”他说。
沈秋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嘴角却翘了起来,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沈秋岚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转身跑进了雪里。
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在雪中格外显眼,深灰色的毛呢外套下摆在风里飘着。
周凡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周凡回到卫生室,正准备锁门,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来。
王桂兰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下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花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大夫!”她的声音带着笑,“我给你送饺子来了!”
周凡把她让进卫生室。
王桂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盒,盒子里是热腾腾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猪肉白菜馅的,我包了一下午。”她说着,把筷子递给他,眼睛里全是期待,“你尝尝。”
周凡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汁水充盈,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好吃。”他说。
王桂兰的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笑得像中了彩票一样:“真的?那你多吃点!”
周凡吃着饺子,王桂兰坐在旁边,两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满足。
“大柱的腿好了吗?”周凡问。
“好了,能下地了,但不能干重活。”王桂兰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医生说,至少还得养半年。”
周凡点了点头。
王桂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轻轻的:“周大夫,这半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凡放下筷子,看着她。
王桂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周大夫,我知道你有别的女人。我在村里听说过。但我不在乎。”
周凡看着她。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面粉的香气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冽的空气的味道。
“周大夫,”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认命的、不求回报的温柔,“我不求你对我一心一意。我只求你偶尔去看看我,让我觉得,我这辈子,不全是苦的。”
周凡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王桂兰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体在微微发抖。
“好。”周凡说。
就一个字。
王桂兰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他胸口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棵枣树的枯枝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安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