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血戟重新封入储物袋中,睁眼望向静室窗外的天光。
天色已暗,院中灵灯初上,几个仆役轻手轻脚地走过回廊。
他盘膝坐了片刻,忽然开始从头至尾地回想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这团粉雾来得极隐蔽。
若非他那九道命格之间隐隐勾连,心性又经剑诀反复砥砺,恐怕再过一月两月也未必察觉。
可下毒之人又怎会凭空把东西放进他体内?
这几日里,他除了在碧云谷中便是去了镇守府。
碧云谷中的饮食皆由自家经手,断不会出岔子。
唯一的变数,便是镇守府中那场小宴。
当时座上四人,顾长庚、马崇远、郑延庆,还有韩崇。
这四人中,三姓的手段他清楚得很,断无可能拿出这等连归元玺都辨识不出、他九道命格都险些漏过的阴诡之物。
唯有韩崇。
韩家是平阳郡三大筑基仙族之一,族中底蕴远非四姓可比。
若说能拿出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韩家的嫌疑最大。
他心念一动,随即又想起另一桩事。
韩家在碧水门中的靠山,本就是十三峰之一的青灵峰。
当年裴家迁来平阳郡,族中那弟子裴元能拜入青灵峰,听说也是有韩家在背后出力。
青灵峰上有紫府真人坐镇,与清丹峰这般已断了紫府传承的峰头截然不同。
同样是碧水门的牌子,分量却是天差地别。
韩家若真要对他陈云做什么,还真未必会忌惮他那两个内门儿子。
陈云缓了缓心神。
他忽然觉着,自己这几年有些飘了。
自从陈兴承与陈兴松先后入了碧水门内门,他便觉得这青韦坊中的事都能游刃有余。
如今再回头想,那点子倚仗,在韩家这等筑基仙族眼中,怕是什么都算不上。
韩崇此人在韩家不过是个嫡脉中排不上前列的子弟,被放到青韦坊来做个镇守,干的是锦上添花的闲差。
可就是这般一个人,便有胆子在他陈云的酒里动手脚。
若换了韩家真正的主脉嫡系,怕不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仔细回想这几年的种种作为。
从一个刚入炼气的散修,短短十几年间摆下这么大一个摊子。
炼丹、炼器、法衣、灵布,铺面开到了平阳郡城,族中子弟二十有余。
靠着妙味命格,他炼丹的本事远超寻常炼气修士。
清丹峰上那位梅长老,据兴承信中所言,对他也是赞许有加。
可这般本事,落在韩家这等大族眼中,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忽然觉着,自己这些年有些太急了。
急着扩张,急着纳妾,急着生子,像是要把几辈子的路都在这十几年里走完。
韩崇往他酒里下的东西,未必是存了什么杀心。
或许只是想看看,他陈云这个人,到底有几分几两。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舒服。
青韦坊就这么大,陈家若再膨胀下去,韩家在这里的好处便要被分薄。
无论是哪一种,陈云都明白,自己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至少,得先把尾巴收一收。
他闭了眼,将心神重新沉入归元玺中。
九道蓝色命格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像九盏不会熄灭的灯。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白色命格升为蓝色之后,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世间能拥有蓝色命格的修士本就不多。
一个家族能有数道蓝色命格,便已是极好的气象。
他陈家如今有命格的子嗣高达九人,除去已入碧水门的陈兴承与陈兴松,剩下七人中,唯有陈兴玄一人是天生蓝色,灵窍过五寸,有资格入碧水门。
其余六人都是白色命格,经他以炼气灵材提升为蓝色。
这六人之中,至少也是筑基有望。
这般底蕴,若只是安安稳稳地经营,已胜过青韦坊中所有家族。
若他再四处招惹,才是真的自误。
他又想到了九渊散人。
此人昔年入不得碧水门,未必全因门阀倾轧,更是因为天资本就不够卓绝,灵窍不过五寸。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修到了紫府境界,还不仅仅是个初入紫府的散人,否则也不会占了南疆三州,与碧水门这等有四位紫府真人坐镇的宗门分庭抗礼。
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绝对。
他陈云以二品灵气筑基,若能凝成下品仙基,便是几百年里青韦坊头一个。
若有机缘,更进一步也并非虚妄。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筑基,二是把家族里该安排的人手安排好。
兴武与兴宁都已是炼气修士,医馆和织造坊的差事交给了旁人,眼下倒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可家中到底少了他二人在时的那份从容。
若再能多一两位炼气修士,这局面便会松动许多。
他思及此处,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给兴承、兴松与卫蕴各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简练。
给兴承的那封,问他清丹峰中可有关乎二品灵气凝聚仙基的记载,不论真假,不拘品阶,只消沾得上边的,都替他记下来。
又问他,梅长老处可有只言片语提及此道。
给兴松的信更短,只让他安心修炼,莫要与人争锋。
给卫蕴的信,则是托他在外门藏书阁中翻查旧档,看看可有过往弟子以二品灵气筑基的记录。
三封信写完,陈云将信纸折好,用灵蜡封了口。
这信明日托兴远送去坊中的传讯驿站,走郡府的官驿入碧水门,寻常十日便能到。
传讯符只能覆盖方圆百里,这数千里之遥,还得靠纸笔。
做完这些,陈云才将静室的门打开,回到正堂。
卫微还在灯下算账,见他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陈云也没说什么,只在她身旁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灯花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在一处。
这般日子能过多久,便过多久。
至于往后,且走且看。
那日之后,陈云果然低调了许多。
他不再频繁往来于各房之间,白日里多数时候都待在丹房。
碧云谷的灵气虽然稀薄,炼丹却不受影响。
他以妙味命格调配药方,将每一味药材的损耗都压到了极低。
丹成之后,该上交公账的上交公账,该留作私用的留作私用。
兴武在郡城那边传了信回来,说铺面生意尚可,每月进项比年前又添了几分。
如此过了半年。
这日清晨,陈云刚从丹房出来,便见何婆子急匆匆地跑来,说陈灵珠那边有了动静。
陈云脚下一顿,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让何婆子好生照看着。
他自己没有急着过去,仍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新抽的灵草出神。
这些时日,他大半夜晚都宿在陈灵珠房中,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何月、苏灵、苏禾、陈灵玥四个,刚生产完不久,身子都还在调养,陈云不愿让她们太快再怀上。
陈灵珠年岁最轻,身子骨又好,正是适合开枝散叶的时候。
他这般安排,既是为自己多攒一道命格,也是替那丫头早些在后宅站稳脚跟。
陈灵珠怀得极快,才进门不过数月,脉象便显了出来。
陈云白日里照旧去丹房炼丹,只傍晚时去她房中坐上一会儿。
这丫头初为人妇,又初为人母,整日里又喜又慌,一见陈云便叽叽喳喳地说着肚里孩子的事,说昨夜做了个什么梦,梦见满院子的花都开了。
陈云笑着听,也不打断,只偶尔应上两句。
他这些年后宅添了不少人口,早已没了当年头一回当爹时的那份忐忑,可看陈灵珠这副鲜活模样,心里倒也软了几分。
苏禾与苏灵得空时便去陪陈灵珠说话,教她些孕中该注意的事。
陈灵玥更是高兴,她和陈灵珠情同姐妹,如今妹妹也有了身子,两姐妹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便更有依靠了。
这一日,外头忽然传报,说大公子有信回来。
陈云接过玉简,灵识探入,读了几行,眉头便慢慢松开了。
武的信写得极简,信纸摊开,字迹端方沉稳,一望便知是这长子的手笔。
“父亲大人膝下。
儿兴武百拜。
儿与云娘在郡城,诸事安好。
云娘有孕,脉象已稳,医者言是男胎。
家中诸事,父亲不必挂怀。
此番传讯,另有三事禀告。
其一,云娘之父怀安公近日与郡城方家本家往来颇密。
儿与云娘借这层亲缘,已与方家几位族老见过数面。
当年方家应允之事,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
只是其中细节,信中不便细述,待父亲来郡城时,儿再当面回禀。
其二,儿这半载常在青囊坊随谷药师研习丹术。
老先生待儿甚厚,火法炼丹的关窍,已不似从前那般生疏。
铺面进项比年前添了两成,便是佐证。
父亲不必为儿忧心。
其三,青溪谷中木属灵气,儿修火法,于儿无用。
兴婉修木法,正合此气。
儿与云娘绝无染指之心,只望家中弟妹各得其所。
此意恳切,非为虚言。
儿兴武再拜。”
陈云将信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
方家当年应允之事。
这几个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当年方元极在万兵楼中说得轻巧,说云泽百废待兴,旧族被强令迁离,东西总会流出来些,时机到了价钱好说。
陈云当时只当是场面话。
方家堂堂筑基仙族,万兵楼的东家,凭什么替他陈云一个偏远坊市的散修家主费心寻二品灵气?
所以那话他听了,谢了,却从没真正指望过。
如今兴武信中说“有了些眉目”,他反倒有些拿不准了。
这眉目,究竟是真的有谱,还是方家看在方云娘那点血脉亲缘的份上,随口给了小辈几分面子?
又或者,这背后还藏着旁的意思?
陈云一时想不透,也不急着想透。
兴武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信里既然敢写“有了些眉目”,还让他亲自去郡城,那这眉目便假不了太多。
他忽然有些欣慰。
这长子,当真长大了。
当初与方云娘这门婚事,他是不看好的。
一个投献灵脉的小族之女,灵窍三寸四分,配兴武这个嫡长子,怎么都差了些。
可兴武自己看中了,他也就随他去了。
如今看来,这门婚事非但没给陈家减分,反倒成了与方家之间的一座桥。
兴武在郡城这些年,一面照看铺面,一面随谷药师研习丹术,还借着媳妇娘家的关系与方家搭上了线。
这般沉稳经营的本事,倒是比他的修为更让陈云满意。
二品正气。
陈家的燃眉之急,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何月要服气,陈兴婉也快了。
清溪谷里出的青木玄华炁虽是木属,可兴宁一人采集也需要十年光景,何月与兴婉便只能等着。
若能再得一份,哪怕只是二品下阶,陈家的局面便会大不相同。
至少,不必再像如今这般,处处指着他一个人撑门面。
他想了想,吩咐苏禾这几日多照看陈灵珠,又让苏灵去库房取几样灵材出来,他要带些东西去郡城走动。
苏灵应着去了。
陈云转身回了正堂,外头天已经黑下来。
他坐下,在灯下慢慢斟了一杯酒。
这酒不是青珠峰的灵酿,只是坊中寻常的米酒。
他饮了一口,心里却比半年前踏实许多。
方家若真肯兑现当年的话,二品正气便有了着落。
只消何月与陈兴婉都入了炼气,陈家便不再是靠他一个人撑着的局面了。
青韦坊的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院中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陈云放下酒杯,望着窗外那几盏明灭的灯火,心中渐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