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怒江渡口，两人乘船沿江而上。
数日之后抵达平阳城外的渡口。
码头上的商船比三年前多了近一倍。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络绎不绝。
陈云没有在渡口多做停留。
领着兴武直接进了郡城，在最繁华的东三巷寻了一间客栈落脚。
客栈门楣上悬着灵光流转的匾额。
客房的隔音阵纹由阵法师亲手布设，门锁上刻着辨识客人气息的禁制。
价格比内城贵了数倍，但安全有保障。
陈兴武跟着父亲走进客栈时，目光还在街上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之间流连。
百草堂、万法阁、玉京阁。
单是门楣上悬着的灵光匾额便值不少灵石。
可父亲没有在任何一间铺子前停留。
径直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处极宽敞的院落。
院门口悬着一块旧木匾额，上头只刻了一个字——石。
院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浑石，从拳头大小到半人高都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那是赌徒独有的气息，与寻常修士的沉稳截然不同。
有人站在一块已切开的浑石前破口大骂。
也有人抱着刚切出的灵材喜极而泣。
“兄长，为何来此？”
陈兴武压低了嗓门。
出门之前父亲便叮嘱过，在外头两人以兄弟相称。
陈云没有解释，只是让他在一旁等着。
他迈步走进院中，灵识铺展开来。
上回来时他不过刚突破炼气，灵识尚弱，只能一块一块地拿起浑石试探。
如今他修为已至炼气中期，灵识在洞微命格加持下远超同阶。
已能隔着浑石外壳感应到极细微的归元玺波动。
他在院中踱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挑了六块浑石。
其中四块归元玺有微弱反应，另外两块只是随手选的，用来掩人耳目。
最大的一块有半人高，最小的一块不过拳头大小。
管事算了价钱，统共九十八枚灵石。
陈兴武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九十八枚灵石。
父亲方才付账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部三品功法和护谷大阵是怎么来的了。
父亲上回来郡城时在赌石坊中赌出了一块青龙髓，以此换来了梅长老的庇护与阵法的建立。
可那是运气。
赌石这种事，能靠运气一次已是侥幸，怎能把家底都押上去？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块浑石。
灵识探进去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陈云将六块浑石收入储物袋。
这储物袋是他临行前以三十枚灵石从马家手中换来的。
他将储物袋贴身收好，又将兴武那只也仔细藏进衣襟内侧，叮嘱他莫要露在外头。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柔的嗓门。
“陈家主。”
陈云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赌石坊门口。
她穿一身水绿罗裙，发间簪了一根碧玉步摇，面容清丽，正是三年前在渡船上结识的殷婷。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炼气修士，面生得很。
殷婷的目光在陈云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旁的陈兴武，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殷仙子。”
陈云拱手回礼，语气客气却不热络。
三年前他与殷氏兄妹在郡城相识，事后曾打听过殷家的来历——云泽郡的炼气仙族，族中有数位炼气修士，实力比青韦坊四姓强了不止一筹。
如今云泽郡已大半落入碧水门之手，殷家在这乱局中不知处境如何。
“陈家主此番也是来郡城碰运气的？看来今日收获不小。”
殷婷的目光在他腰间轻轻掠过，却没有多问。
“不过是带犬子出来见见世面。”
陈云将兴武往前让了让，“这是我家长子。”
殷婷朝兴武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陈云：
“陈家主难得来郡城，不妨去舍下坐坐。我殷家在郡城置了一处宅子，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你我也算旧识，何必这般见外。”
陈云略一沉吟，应了下来。
……
殷婷领着他与兴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瓦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极简的匾额，上头只刻了一个“殷”字。
宅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齐整。
天井里种了几株灵植，院墙上爬满了紫珠藤，倒有几分碧云谷的气象。
殷正得了消息，从后院匆匆赶来。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几分，眉间多了几道极细的纹路，只是那双眼里依旧是那份从容与精明。
两人寒暄了几句，殷正便让侍女端上灵茶，又请陈云与兴武在正堂落座。
“陈兄此番来郡城，是为赌石而来？”
殷正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陈云将茶盏搁下，摇了摇头：
“不过是带犬子见见世面。倒是殷兄，三年不见，清瘦了不少。”
殷正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在桌上。
“陈兄可曾听说云泽郡那边的消息？”
陈云摇了摇头：
“陈某久居偏僻坊市，消息闭塞。愿闻其详。”
殷正没有立即答话。
他望着墙上那幅云泽郡的山水图，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殷家在云泽郡扎根百余年，族中十余位炼气修士，虽比不得真正的筑基仙族，在郡中也算有几分体面。
可碧水门的大军一到，这份体面便如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族中大半产业都丢了，留守的几个族老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与殷婷带着几个年轻子弟逃到了平阳城。
若不是三年前便已开始布局退路，在郡城置下了这处宅子，又搭上了郡守府的门路，如今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云泽郡已尽归碧水门所有。苍梧郡也丢了大半。九渊散人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
他的嗓门不高，语调却带着几分沉重。
“坊间传言说他闭关出了岔子，说他修炼的功法本就有隐患。当年他以散修之身踏入紫府，本就是逆天而行，根基未必扎实。”
陈云沉默地听着。
殷正这些话里藏着的意味他听得明白。
殷家在云泽郡的根基已毁了大半，往后怕是要将重心转向平阳郡了。
果然，殷正话锋一转，说起殷家在郡城已搭上了郡守府的门路，往后若有商机，或许可以与陈家互通有无。
陈云听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便看缘分了”。
没有热络，也没有疏远，只是将话头接得稳稳当当。
殷婷在一旁听着两人交谈，目光偶尔落在陈云面上。
她忽然开口：
“陈家主这些年修为精进了不少。”
陈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殷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她记得三年前在渡船上初见陈云时，他不过刚突破炼气不久，周身气息还带着几分初入炼气的生涩。
如今他坐在那里，周身气息沉凝如水，比起她的兄长也差不了多少。
这般精进速度放在一个散修身上，委实有些罕见。
又坐了片刻，陈云便起身告辞。
殷正将两人送到巷口，望着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宅院。
殷婷站在天井里，手里端着一盏已凉透的茶，望着院墙上那丛紫珠藤出神。
“此人的修为，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筹。”
她忽然开口。
殷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身边那个少年，当是他长子。年纪不大，却已是胎息五层的修为。灵窍怕是有四寸往上。”
殷婷顿了顿，“我记得陈云的灵窍是二寸九分。”
“是。”
殷正将茶盏搁在石台上，“可他这个儿子，明显不止。”
兄妹二人沉默了片刻，都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灵窍二寸九分的散修，生出的儿子灵窍却过了四寸。
这份气运，已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了。
更何况此人还与清明峰峰主关系匪浅，名下灵脉十余处，家中还有不止一个子嗣灵窍不差。
这样的人，即便眼下还称不上炼气仙族，往后也未必没有机会。
陈云与兴武出了殷家宅院，沿街往客栈方向走去。
陈兴武跟在父亲身后，心中却在回想方才殷正说的那些话。
云泽郡的战事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隐情。
碧水门为何偏偏选在褚安寿尽时动手？
散元会那边为何始终没有紫府出面？
这些都不是他能想明白的。
回到客栈，陈云将房门关好，隔音阵纹在墙角微微一亮。
他将那六块浑石从储物袋中取出来，并排搁在桌上。
油灯的灯火在浑石粗粝的表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