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门对散元会的战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从玄元真人发出那道征讨令算起，不过短短数月，碧水门的大军便已横扫了整个云泽郡。
散元会布置在云泽郡边境的几处据点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那些原本依附于褚安的散修家族望风而降，几个试图顽抗的筑基修士被碧水门的峰主们逐一斩杀。
云泽郡陷落之后，战火并未止歇，碧水门兵分两路，一路直扑苍梧郡，另一路往云梦郡方向推进。
短短数月，苍梧郡便已大半落入碧水门之手。
消息传到青韦坊时，已是大半月之后。
来报信的是苏明手下一个小管事，他在茶摊上听几个从郡城过来的商队护卫说了几句，便连忙回谷禀告。
据说散元会那边始终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九渊散人座下的几个弟子各自为战，谁也不肯消耗自己的实力去救别人的地盘。
更让人意外的是，九渊散人本人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
陈云坐在正堂里听完禀报，将茶盏搁在石台上，沉默了许久。
九渊散人是紫府真人，当年能与碧水门分庭抗礼，靠的便是他的实力与手腕。
如今碧水门明目张胆地吞并他座下弟子的地盘，他却连面都不露，这不合常理。
坊中已有不少猜测——有人说九渊散人正闭关冲击更高境界，不能轻易中断。
也有人说他修炼的功法出了岔子，正在暗中调养。
更有人揣测这或许是散元会的诱敌之计，故意示弱，等碧水门战线拉得太长再一举反攻。
但这些猜测都只是猜测。
陈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心中念头转了数转，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那等层面的博弈，他一个炼气修士猜不透，也不必猜。
又过得数日，青韦坊中渐渐热闹了起来。
因着碧水门与散元会开战的缘故，云泽郡与苍梧郡那些不愿被战火波及的散修家族纷纷往南迁徙，平阳郡作为望南州最南端的边郡，反倒成了避风港。
青韦坊地处平阳郡最南端，本是最偏僻的坊市之一，如今却因着这场战事成了南北交通的要冲。
往来的商队比从前多了数倍，坊中几家客栈都住满了人，连巷口那家茶摊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落霞坡新收的一批灵稻刚运到坊中便被抢购一空，价格比从前高了近一成。
各处灵脉的灵石抽成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只是坊市中虽热闹了许多，却终究没有郡城那般的气象——没有赌石坊，也没有拍卖会，修士的密度与消费能力比之平阳城还是差得太远。
陈云手头积攒的灵石已有不少，可想要买到真正稀罕的灵材，还是得去郡城才行。
……
这日傍晚，陈云将兴武与兴宁唤到正堂。
三人围坐在石台旁，一盏油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卫微与苏禾带着几个小的在偏屋里已歇下了，院中只余溪涧水声与远处崖壁上夜风拂过苔痕的沙沙声。
“云泽郡的战事，父亲如何看？”
陈兴宁率先开口，嗓门平稳如常。
她今年已十五，出落得愈发清婉，眉眼间那股沉静之气比少时又浓了几分。
“碧水门势大，散元会内部分裂，这场仗打不了多久。”
陈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只是战事结束之后，格局必然大变。
苍梧、云梦二郡落入碧水门之手，平阳郡便不再是边陲了。”
“那于我们陈家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兴武问道。
“有利有弊。
利在于商路通畅，往后去郡城采买灵材更方便。
弊在于——平阳郡不再是边陲，宗门对这里的掌控必然加强。
往后陈家行事，要更低调些。”
陈兴宁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父亲，那部《青皇化元诀》需采集三品青皇育生炁才能服气突破。
采集此气需千年古桑与万年青檀共生之地，这等灵脉节点在何处，父亲可有眉目？”
陈兴武也看了过来。
他对功法的渴求不如兴宁那般迫切，可功法品阶关乎日后能走多远，他自然也在意。
陈云将茶盏搁下，摇了摇头。
“三品本命灵气的采集地，整个望南州都极为罕见。
兴承每年只能往家中寄一回家书，上回家书中并未提及此事——当是他那边也没有消息。
若有了眉目，他自会传讯回来。”
陈兴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舅舅那边呢？他在碧水门中待了十几年，已是内门弟子，或许知道些门路。”
陈云没有接话。
陈兴宁也没有接话。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余油灯在夜风里轻轻跳动的声响。
卫蕴在碧水门中待了十余年不假，可他这十余年从未回过青韦坊。
姐姐嫁入陈家时他还是个孩童，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其间音讯全靠钱小荷每年捎带的几封书信维系。
他如今在内门中站稳了脚跟，成了符师，可对陈家而言，他已是十几年不曾谋面的外人了。
消息越少人知道越稳妥，便是亲舅舅也不例外。
陈云将话头转回正事上。
兴武与兴宁如今修为都到了胎息五层，在散修中已算极为出色，二人又身怀命格，修炼速度比寻常修士快了数成不止。
两人主动提出想学习符箓炼制之法，陈云没有拒绝。
他将卫蕴传回来的那卷符箓传承从静室中取出来，搁在石台上。
“这卷符箓传承你们拿去，从基础火球符开始练。
兴远与兴安资质不如你们，完整的符箓炼制之法他们学起来怕是吃力，但可以让他们负责符纸与符墨的初加工——材料处理虽繁琐，却是符箓炼制的基础。
学会之后也能替你们省下不少功夫，也多了一个生存之道。”
兴武与兴宁接过玉简，朝陈云行了一礼。
陈云看着面前这对姐弟，忽然想起当年兴承在测灵碑前怯生生伸出手贴在冰凉碑面上的模样。
一晃眼，孩子们都大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沉，谷中溪涧水声依旧。
他望着那片暮色，心中盘算着另一桩事。
距离上次去平阳郡城已过了近三年。
这三年来他修为从初入炼气一路突破到中拓之境，手头积攒的灵石也有了不少余裕。
若再去一趟郡城，以归元玺在赌石坊中寻宝的能耐，未必不能再得一份像青龙髓那般的机缘。
更何况如今云泽郡与苍梧郡正值战乱，两郡的散修家族纷纷外逃，黑市中必然会流出不少好东西。
混乱之地往往是最好的捡漏之处——那些逃难的家族急着变现，黑市上灵材的价格会跌到平时不敢想的低位，而那些真正的好东西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被人拿出来卖。
他有归元玺在身，辨识灵材的眼力远超寻常修士，若能在黑市上走一遭，收获未必比赌石小。
他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
眼下还不是时候。
至少要等战事告一段落，商路重新通畅之后再做打算。
他转过身来，看着石台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你们二人，谁想去郡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