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宁盘膝坐在碧云谷正屋的静室中，周身灵力沿十二正经缓缓流转。
自梅长老布下碧波云纹阵后，谷中灵气浓度比从前又浓郁了数分。
那套阵法平日以谷中灵脉为根基运转，梅长老又在阵眼中搁了灵石，灵石逸散的灵气被阵法锁在谷中散不出去，日积月累之下，整座碧云谷的灵气都比从前提升了一大截。
她身怀沉心命格，修炼时本就比常人专注数倍，在这般环境下更是如鱼得水。
可这几日她却有些静不下心。
兴武的修为忽然突破到了胎息五层，这本是好事，可他的突破来得太突然了。
她当初卡在胎息四层后期的关隘三月有余，按理说两人资质相仿，突破的时机也该相差无几。
可兴武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跨过去了，连冲关的迹象都没有，像是那道关隘从来便不存在一般。
她与这个弟弟相处了十几年，对他再了解不过——兴武的感知自幼便比旁人敏锐几分，可那份敏锐还远不足以让他如此轻易地破开关隘。
若不是父亲给了他什么助力？
便在此时，静室角落的阵盘微微一亮，一道传音符所化的流光停在她身前。
陈云的声音在耳边中响起，只有短短几句话。
“来正堂。
有事商议。”
陈兴宁睁开眼，将膝上的药典合上。
父亲只有在与她谈正事时才会用这般语气。
她推开静室的门，穿过天井，走进正堂。
陈云正坐在石台边，手边搁着一盏已凉透的茶。
她行了一礼，在父亲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钱小荷死了。
周桓方才来报的信，在云泽郡遇袭身亡，消息已确认。”
他顿了顿，“你义母还不知道。”
陈兴宁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与钱小荷并不相熟。
可钱婉是她的义母。
这些年钱婉待她如同己出，每回去青萝谷总要拉着她的手说上大半日的话，有时带些从郡城捎来的小玩意儿，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修炼。
这份情谊不是血脉，却也不比血脉轻多少。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青萝谷的事？”
她开口时声音很稳，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冷意。
陈云看了她一眼。
女儿心思剔透，他没有明说，她却已猜到了大半。
他确实不想亲自去青萝谷告知钱婉这个消息。
不是不愿，是不合适。
钱婉的性子他多少了解几分——这个女人在青韦坊独居了十余年，靠着女儿的名头得了不少体面，却没有将这份体面用在正道上。
她的灵石大半花在了享乐与容貌之上，修为十余年寸步未进。
她并非蠢人，只是这些年被众人捧着供着，早已习惯了靠女儿的名头过日子。
骤然失了靠山，她会做什么，他也拿不准。
陈兴宁是她的义女，由她去说，总比他这个外人合适。
陈兴宁看着父亲的神色，忽然问道：“父亲可想收揽周边那些小灵脉？”
陈云的目光微微一动。
长女在他面前素来端庄持重，这般锋芒毕露的时候并不多见。
“父亲虽得了养脉丹的利润，在坊中得以分润，但应当知晓——这等靠着外来丹药的收益，并非我陈家独有的资产。
若有一日丹方被旁人破解，或是碧水门出了什么岔子，如今陈家大半收入便会直接断掉。
而若是像四姓与孟家那般收拢小灵脉，每年灵田中所产的灵植灵稻，乃是实打实的灵石。
这才是家族的根基。”
她的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实处，“如今钱姨这里便显得格外重要了。
父亲若能处置得当，便是收拢的第一步。
青萝谷在散修小灵脉中最为富庶，每年产出抵得上寻常灵脉数倍。
若陈家能名正言顺地接手，往后在青韦坊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此事若能办得妥当，周边那些本就与父亲有旧的小灵脉之主，也会更愿意向陈家靠拢。”
陈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早在周桓说出钱小荷死讯的那一刻，他便已在心中将利弊反复掂量了数遍。
一个没了靠山的女人守着青萝谷那样一块宝地，便如三岁孩童抱着金砖过闹市。
只是他没想到，头一个将这些话挑明的，会是这个素来沉静的女儿。
“你所想的，与我不谋而合。”
他将茶盏搁下，“只是这些话，不必在你母亲面前提。
她听了反倒多想。”
陈兴宁点了点头。
陈云没有再说话。
要说他对青萝谷没有心思，那便太虚伪了。
这些年在青韦坊摸爬滚打，从一介佃农走到如今，他靠的从来不是清高。
只是这份心思，与昔年孟家借兽潮清场夺灵脉的行径终究不同——他不会去害人，但送到眼前的机缘，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如今靠上了梅长老，陈家往后已是一片坦途。
多一块小灵脉，不过是锦上添花。
得与不得，都不影响大局。
但试一试总无妨。
钱婉无人庇护，迟早守不住青萝谷。
他不出手，自有人出手。
与其让旁人染指，不如他来——至少他能给钱婉一份体面。
父女二人不再多言，出了碧云谷，驾风往青萝谷而去。
……
青萝谷的景致比碧云谷又精致了几分。
谷口两侧的崖壁上覆满了碧色苔痕，比陈云初见时又厚了几分。
溪涧从谷中淌出，水声潺潺，两岸遍植灵植，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正开着淡紫色的花，花瓣随风飘落在溪面上，打着旋往下游去。
谷地中央开出了足足五十余亩灵田，田垄齐整，灵稻已抽了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
田垄上还种了几排灵果树，枝头挂着拳头大小的青果，隐隐有灵光流转。
青萝谷确是好地方——当年坊中分灵脉时，因着钱小荷的关系，将这处灵气最浓郁的山谷分给了钱婉。
光这一处灵脉每年的产出，便抵得上寻常小灵脉的三倍不止。
钱婉正在天井里浇花，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腰间束着银丝宫绦，乌发挽成坠马髻，髻边簪了一枝碧玉步摇。
那襦裙裁得极合身，胸前的布料微微绷紧，勾勒出一片饱满丰腴的弧度，腰肢却依旧纤细，曲线在腰际骤然收紧，又在臀侧柔柔地散开。
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陈兴宁，面上便浮起几分笑意，将水瓢搁下迎了上来。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她拉着兴宁的手说了几句家常，正要去灶房端茶，便看见了跟在兴宁身后的陈云。
她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意没有褪，只是眼底已有了几分警觉。
她是个聪明人。
陈云每回来青萝谷，从不会直入内屋。
今日他却跟着兴宁一同走了进来，脚步没有在外头停。
忽然登门，必有要事。
她将茶端上来，搁在石台上，自己在兴宁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宫绦的丝绦，指节微微泛白。
“陈大夫难得登门。”
她开口时面上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语气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可是谷中有什么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