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也没想到,这件事后劲这么大。
一晚上死了七个人,四九城出了这么大动静,治安向来抓得紧,上面当天下午就下了死命令,民兵团配合公安,挨家挨户地毯式排查,没商量。
张峰坐在技术科办公室里,手头翻着几份车间递上来的生产报表,外头走廊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了两下。马春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蓝色制服的汉子,三十出头,胡茬从腮帮子一直蔓延到下巴,腰板挺得笔直,步态沉稳。
马春生朝屋里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大伙儿先把手里的活停一停。这位是保卫科三组的赵建军同志,厂部安排他来核实一下昨晚所有人的行踪,配合公安排查。问话是分批进行的,都别紧张,问到谁照实说就成。”
赵建军跟着往前迈了半步,冲屋里几人点了一下头:“各位同志,耽误大家几分钟。厂里要求每一位在岗人员都要登记昨晚的去向,我一个个来问,问完一个走一个。”
他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坐着的吴婉清身上,指了指门外的走廊:“这位女同志,你先来。”
吴婉清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来,经过张峰桌边时目光自然地和他对了一下,又移开了,跟着赵建军出了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李卫国压低声音问了句“马科长,出啥大事了”,马春生摆了摆手,没搭腔,只说了句“等问完了就知道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门被推开了。吴婉清进来,脸上没什么异样,走回自己位子坐下,重新拿起笔。她偏头看了张峰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赵建军跟着进来,目光在屋里剩下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先后又叫了李卫国和李援朝问话。最后是张峰。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赵建军把本子摊在窗台上,钢笔帽拧开了搁在旁边。看见张峰走过来,他直起身,示意张峰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张科长。”赵建军拿笔点了一下本子上的记录栏,“我简单问几句。昨晚您人在哪儿?”
“下班后跟婉清同志去东四吃了顿涮肉。”张峰没犹豫,“八九点回厂招待所,之后没再出去。”
“招待所前台能证明吗?”
“能,老魏师傅看着我们上的楼。”
赵建军低下头记了两笔,又问:“大约几点回的招待所?”
“八点半左右吧,吃完饭就往回走,也没注意时间。”
赵建军抬起头,目光在张峰脸上停了两三秒:“后面还出招待所了吗?”
张峰摇头:“没有,我俩第二天一起起床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问个话还挖出了办公室恋情的大瓜,不过还有正事,他也不敢耽误。他把笔帽拧回去,合上记录本,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了解了。张科长,谢谢配合,不耽误您工作了。”
张峰站起来,转身推门回了办公室。
下午下班铃一响,张峰从厂里出来,穿过两条街往南锣鼓巷走。他这几天没回院子,一是房子还没彻底收尾,二来招待所离厂近,往来省事。今天下午周德茂托人带话,说家具也全打好了,他过去看一眼,顺便把尾款结了。
拐进胡同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95号院门口坐着个人。阎埠贵搬了把马扎,坐在门墩旁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跟尊守门的石狮子似的。他看见张峰走近,脸上堆起个笑,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哟,小峰回来了。”
张峰在他跟前站住,递了根烟过去:“三大爷,您坐门口干嘛呢?风挺大的。”
阎埠贵接过烟,没急着点,先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院里出了大事,公安交代了,这两天不让外人随便进出,我这不当班看门呢嘛。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院子,忽然就变成这样了。”他说着又拿眼睛瞟了瞟张峰,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张峰没接茬,迈步进了院门。
张峰穿过垂花门,就能听到中院吵吵闹闹的声音。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西厢房门口,唾沫星子横飞:“要我说,许大茂这人心眼就是歪的!人家姑娘看不上他,跑了就跑了呗,多大点事?他倒好,半夜跑去烧人家宅子!这叫什么?这就叫丧心病狂!枪毙!必须枪毙!”
傻柱蹲在廊柱底下,手肘搭着膝盖,听见贾张氏这话,嘴角撇了一下:“贾大妈,您这话说得早了点。公安那边还没定论呢,谁知道是不是他干的?许大茂那人怂得跟鹌鹑似的,让他半夜去放火,他敢?”
“有什么不敢的!”贾张氏一副胸有成竹,“老实人逼急了也下狠手!再说了,娄家那闺女跑了,他许大茂的面子往哪儿搁?搁谁谁不憋屈?”
傻柱嗤了一声,刚要接话,中院通往后院的过道里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同时住了嘴,偏过头去看——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贾张氏,公安还没定性的事儿,你们俩在这儿嚷嚷什么?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咱院出了杀人犯。到时候帽子扣下来,你担得起?”
贾张氏刚才还叉腰的胳膊收了回来,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尬笑道:“我……我这不是跟邻居们逗闷子呢嘛,又没真出去瞎说。”
傻柱也把脑袋低下去,没再吭声。
易中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圈廊檐底下那些竖着耳朵的住户,满意地哼了一声。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一嗓子镇住全场的感觉。张峰不在院里的这些天,院子里又逐渐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他易中海的话还是管用的,他拍桌子还是有人听的。
他正要转身回屋,余光扫见垂花门那边有个人影。
张峰站在那儿,正低头从兜里摸烟。晚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易中海的身体猛地一顿。
两个人隔着半截中院,目光碰了一下。易中海没说话,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