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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中午,吴母二话不说,杀了院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

灶房里飘出一股子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和土灶特有的焦糊气息,溢满了整间堂屋。一盆土豆炖鸡块端上桌,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条、一碗炒鸡蛋、一盆玉米糊糊。

这已经算是吴婉清家里最能拿得出手的排场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张峰撂下筷子,说想出去转转,看看村子的光景。

吴婉清站起来要跟着,张峰抬手拦了一下:“你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你爹妈说说话。我就在附近走走。”

吴婉清听话地点了点头:“那你别走太远,村里路不好认。”

张峰摆了摆手,掀开门帘子走了出去。

冬日的沙河铺安静得很,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几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土路两侧的院墙高低错落,有的墙头上还晒着干萝卜条。

张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不到一里地,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等着他。

强子。

他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旧袄子,腰后别着那把柴刀,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目光死死锁住张峰。

张峰脚步没停,慢悠悠走到强子跟前站定。

强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刻意压住的火气:“小白脸,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骗的婉清。我是山里猎户,对猎物有天生的直觉——你看婉清的眼神里没有多少爱意,有的是算计和欲望。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张峰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强子一眼。这汉子看着粗犷,心思倒是比表面细腻得多。

他笑了一下:“是不是爱,不是你能定义的。你在这儿堵我,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强子攥紧了拳头:“你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你应该离开她,不然——”

他往前迈了半步,眼神发狠,像是随时要动手。

张峰对此毫无畏惧,甚至有些挑衅的把头凑近强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不然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妨告诉你,婉清那丫头,很水嫩。”

强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整个人像只要发疯的野兽。

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他平日里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婉清,这个城里来的小白脸,竟然敢用这种话来糟践她。

“狗杂种,我宰了你!”

强子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右拳带着风声直贯张峰面门。

那一拳裹着他多年劈柴练出来的蛮劲,又快又沉,换做一般人被砸中,鼻梁骨当场就得断。

张峰脚下没动,上半身微微向右一偏,拳风擦着他耳侧掠过去,连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与此同时,他左手探出去,五指扣住强子右腕内侧,拇指顶住腕骨缝,顺着对方前冲的惯性往斜后方一带——八极拳“缠丝劲”,借力打力,不硬接不蛮抗,只在对方力道最盛的时候轻轻拨一下,自己就把自己送出去了。

强子只觉手腕上传来一股拧劲儿,整条胳膊像被人从关节处别了一下,重心猛地往前栽。

他脚下想稳住,可张峰左脚已经插进他两腿之间,腰胯一沉,右肩往前一靠——“贴山靠”的变式,不撞胸口,专顶肋侧。

力道不大,但胜在寸劲爆发,肩头那一下震得强子五脏六腑都在晃。

强子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砸在路边的土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顺着墙面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嘴里呛出一口浊气,眼前发黑。

换做一般人这一下早趴地上起不来了,可强子到底是在山里追过野猪的猎户,骨子里的悍劲让他咬着后槽牙又撑了起来。

他扶着墙站起来,喘了两口粗气,眼里的血丝更浓了,攥着拳头又要往上冲。

张峰站在原地没动,等他冲到跟前,身体微微下沉,右臂回收,大臂贴肋,小臂横折,肘尖朝外——又是一记“霸王顶肘”,但收了大半力道,只用了三分力。

肘尖正撞在强子小臂上,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紧接着张峰左手从下往上一撩,掌心拍在他下颌侧边,“扑面掌”的柔劲,不伤人骨头,只把他脑袋打得往后一仰。

强子被这一掌拍得脚下踉跄,退了两步又站稳,还要再扑——

“强子哥!你住手!”

巷口传来吴婉清急躁的呼声。

强子像被施展了定身术,拳头悬在半空,猛地停下。

他转过头,看见吴婉清从院门口跑过来。

她跑到跟前,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直接落到了张峰身上。

她伸手抓住张峰的手臂,上下打量,紧张道:“峰哥!你伤着没有?他打到你哪儿了?”

张峰摇了摇头:“没事。”

吴婉清还是不放心,又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连块灰都没沾着,才松了口气。

她这才转过头,看向强子,目光里带着埋怨和不解:“强子哥,你这是在干嘛!”

强子站在墙根底下,右腿膝盖还隐隐发疼,后背沾了一层灰土,看着狼狈至极。

可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他看到吴婉清对张峰的关切与紧张,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角都没分给他。

强子的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剜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站稳。

刚才张峰那几拳打在身上,也没有这么难受。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婉清,这小白脸他不是好人!他、他侮辱你——”

“他压根就不爱你!”

吴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松开张峰的手臂,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冷淡:“强子哥,我敬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也感念你这几年帮了我家那么多忙。但请你不要这么说峰哥。他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不需要你在这里搅合我们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强子心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还是那张脸,眉眼和记忆里没多大变化,可那些熟悉的轮廓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恍惚间想起从前——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根冲天辫,穿着他娘给改的旧褂子,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玩泥巴。他放羊回来,她迈着小短腿追上来,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说:“强子哥,你陪我捏泥人呗。”他嘴上嫌她烦,脚底下却拐了个弯,蹲下来跟她一起和泥。

后来她大了些,八九岁的光景,有一天红着眼眶跑到他家门口,手里攥着几枚脏兮兮的钢镚,声音带着哭腔:“强子哥,代销点的糖涨价了,我差一分钱……”他二话没说,从自己攒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一分钱塞进她手心。她攥着那枚硬币,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拽着他的手就往代销点跑,糖含在嘴里的时候,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强子哥最好了。”

再后来她十二三岁,有天晚上忽然敲开他家的门,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强子哥……我想念书。我想考到城里去,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山沟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着,声音发颤,可是眼底有光。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丫头心野,留不住。

他为了吴婉清那句话,那两年拼了命地进山打猎,攒钱、卖山货,硬是把她上学的费用凑了出来。她考上北工大那天,一路从村口跑进他家院子,推开门的时候还在喘,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可那双眼睛明亮:“强子哥!我考上了!我要去北京念大学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月亮发了好久的呆。

他知道她越走越远了,可他心里头还是高兴,高兴得不行。

这些年她在外头读书、工作,寄回来的信里越来越少的提到村里的事,那些“强子哥”三个字出现的频率也逐年减少,他从没在意过。

他总想着,等她回来就好了,等她回来,一切还是老样子。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不需要你在这里搅和我们的事。”

强子忽然明白了。

吴婉清还是那个吴婉清,只是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强子哥了。

她往前走的时候,他停在了原地,以为还能等得到。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后背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膝盖的疼还在,可他努力把腰板挺直了。

目光在吴婉清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再看一眼。

最后,他垂下眼皮,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我知道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强子(心死),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240】

他转过身,步子迈得极慢,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

腰间那把柴刀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刀刃在灰白的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拐过墙角的时候,他的身影被那截土墙吞掉了,什么也没剩下。

吴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顺着脸颊滑下来,被风一吹就凉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在强子和张峰之间,她早就做出了选择。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强子的那些依赖和亲近,就是喜欢了。

可等到张峰出现,她才知道什么叫心动——不是感激,不是习惯,是那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想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伸手攥住张峰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怕抓疼了他,又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也会消失。

张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吴婉清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让他误会这么多年。”

张峰没接话,就算两人是青梅竹马,他看上的人,也段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吴婉清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吸了吸鼻子:“走吧,回去了。我妈该等急了。”

张峰“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重新归于沉寂,只剩风卷着干枯的槐树叶子在地面上打着旋,滚向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