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峰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浅灰色中山装,简单收拾好,拎起桌上的公文包下了楼。
老孙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招待所台阶下面,车身刷着“首都轧钢厂”的白漆字,引擎盖刚擦过,水渍还没干透。
老孙正弯着腰拿一块旧毛巾擦大灯,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冲张峰咧嘴笑了笑:“张科长,早。”
“孙师傅,辛苦了。”
张峰走过去,拉开后备箱的铁皮盖子。他昨晚提前从空间里取了两瓶汾酒出来,用旧报纸裹了,搁在箱子最底下。
“等会儿还有个人,等她下来了就走。”
老孙“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车头盖上,接过张峰递过来的大前门,靠着车门慢慢抽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吴婉清来了,步子着急,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布包。她今天换了一件豆绿色碎花棉布罩衫,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色的细边,看得出是头一回上身。
头发还是扎成两条短辫,辫梢用黑色皮筋收着,额前碎发拿那枚透明塑料发卡别住——正是张峰送她那枚。
她打开布包一角,里面是一袋白面,约莫十来斤,拿旧布口袋装着,扎了口:“食堂刘姐帮的忙,拿内部价匀的。”
张峰接过那袋面,往后备箱里一放,跟那两瓶酒并排码好。
打量她的时候,吴婉清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拽了拽衣角,小声说道:“昨晚上回去翻柜子,翻出来一件过年时候扯布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好看不?”
“好看。”张峰收回目光,“走吧。”
吴婉清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小声说了一句:“这车可真气派。”
老孙把烟掐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张科长,您坐前头,让吴同志坐后头,宽敞。”
张峰点头,弯腰钻进副驾驶。吴婉清拉开后门,把布包搁在脚边,屁股挨着后座坐好。老孙绕到驾驶座上了车,拉了一下手刹,油门一踩,吉普车嗡了一声,缓缓驶出招待所院子。
出了轧钢厂大门,车拐上东四北大街。早晨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啦作响。张峰偏过头看着老孙:“孙师傅,先不急着出城,在附近找个粮店停一下,再买点东西。”
老孙应了一声“得嘞”,方向盘一打,车拐进旁边一条岔道。没走多远,靠路边就有一家国营粮店。张峰让老孙靠边停,推门下了车。
十几分钟后,张峰从粮店里出来,两手各拎着一个大布口袋,一个白面,一个棒子面,鼓鼓囊囊,少说三四十斤。后面还跟了一个粮店伙计,手里拎着两袋盐、一包红糖,码得整整齐齐。
吴婉清迎上去,声音有点急:“峰哥,太多了!”
张峰把面口袋往后备箱里搁,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不多。这年月粮食是硬头货。”他又把盐和红糖放进去,盖上后备箱的铁皮盖子,“走吧,前面供销社再拐一下,买点布和烟。”
吴婉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峰已经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她只好把话咽回去,弯腰钻回后座。
吉普车在供销社门口又停了一回。
张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匹蓝布、一条灰毛巾、两盒“大前门”、两袋硬水果糖。布匹在后座摞起来,水果糖搁在后备箱面口袋上头,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老孙从车窗里伸出脑袋瞅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张科长,您这阵仗搁村里头,够娶仨媳妇的了。”
吴婉清在后座上捂着嘴笑,耳朵尖红了一片。
吉普车沿着公路往南开,出了市区之后路面窄了不少,两边的行道树从法国梧桐变成了一排排白杨。老孙开车稳当,过坑洼路段的时候减速松油门,滑过去之后再缓缓给油,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三个多小时之后,吉普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不再平整,碎石和车辙交错,老孙换了一档慢慢往前拱。路两边是一块一块的冬小麦地,麦苗刚露出土面,青黄一片。
吴婉清从后座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了一层热气:“前面那条岔道拐进去,再走一里地,就到沙河铺了。”
张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的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村落,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几缕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底下伸展开来,像一柄撑开的旧伞。
吉普车在村口停下来,老孙拉了手刹,熄了火。
引擎声一停,村口那股日常的安静就被打破了。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捧碗喝粥的村民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碗沿还贴着嘴边,眼睛已经黏在了那辆草绿色的铁家伙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胡同里窜出来,光着脚丫子停在离车几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盯着前轮看。两个比他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啃了半个的窝头。
车停稳之后,几个胆大的孩子凑上来,伸手在车门上摸了一下,又飞快缩回去。
老孙先下车,看了看前面的路:“张科长,村里的路太窄,车子开不进去了。”
张峰推开车门下了车。浅灰色中山装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墙和枯树之间格外显眼,四周那些目光像被牵引着一般,齐刷刷移到他身上。
一个蹲在墙根下的中年汉子放下粥碗,眯着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又偏过头去看还没下车的吴婉清,忽然扬了扬下巴:“婉清?是吴家老大不?”
吴婉清这才从后座下来。她把辫子拢了一下,朝那汉子笑了笑:“李三叔,是我。”
李三叔把粥碗搁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哎呦,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咋这时候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又落到张峰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了:“这……这是你对象吧?”
吴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只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张峰。
张峰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朝李三叔伸出手:“同志你好,我叫张峰,红星轧钢厂的,吴婉清同志的对象,今儿来认认门。”
李三叔有点局促,他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手跟张峰握了一下:“哎哟,轧钢厂的领导啊!这可真是稀客。”他刚才可是听司机说的真真的,这人是个科长。他转过头冲墙根底下那几个还端着碗的人喊了一嗓子:“老吴家女婿来了!还是个厂里的干部!”
那几个蹲着喝粥的村民纷纷站起来,有人端着碗往前凑了两步,有人把脑袋从墙头伸过来打量。几个女人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张峰身上又移到他身后那辆绿吉普上,低声说着什么。
吴婉清站在旁边,脸烫得厉害,但眼里全是喜色。
这时候一个五十出头的人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料子比周围人身上那些粗布好了些,但袖口和肩胛那块各打着一块深色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仔细缝过的。脚上蹬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干净。腰杆挺得直,在人群里能一眼瞧出来和旁人不太一样。
他走到张峰面前,目光先在后备箱那几袋面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张峰脸上,神色里带着几分审慎。
旁边的李三叔赶紧开口介绍:“这是我们村支书,陈德贵陈支书。”
陈德贵伸出手来,语气客气:“同志,请问你是……?”
张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陈支书,您好。我叫张峰,红星轧钢厂的,吴婉清同志的对象。这次特意过来,拜望一下二老。”
李三叔插嘴道:“吴家大丫头这对象还是个科长呢。”
陈德贵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张峰脸上又停了一瞬。这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已经是科长了。
他的那只手松开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婉清这孩子……也没跟我提过你。”
张峰笑了笑:“她怕我见不得人,瞒着不让说呢。”
吴婉清在旁边急得跺了一下脚:“峰哥!”
陈德贵那张端了一辈子的脸被这话逗得松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好。婉清打小就是个好孩子,考上了大学,现在又进了轧钢厂工作,村里人都替她高兴。”
他侧身给张峰让出一条道来,热情道:“来来来,我带你过去,她家就在村东头那条巷子,往前走几步就到了。”
他看到司机在开后备箱,又向旁边几个村民喊了一嗓子:“愣着干嘛,还不帮着轧钢厂的领导们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