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轧钢厂放了半天假。张峰从厂里出来,顺着马路往南锣鼓巷走。
前院东厢房的门敞着,周德茂戴着顶旧草帽,裤腿溅满了白灰点子,正蹲在门槛旁边和孙铁牛说话。
张峰走近,周德茂抬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张科长回了,正好,您进来瞅瞅进度。”
张峰跟着他进了屋。
两间东厢房中间的隔墙已经拆了,打通成一整间,砖头码在墙角齐整,白灰还没干透。水泥地面铺了大半,踩上去硬邦邦的,比原先那高低不平的砖地好得多。
卧室那面墙新抹了灰,白亮亮一面,顶上换了新顶棚纸,是青灰色带暗纹的,屋里亮堂不少。
周德茂指着新打的墙洞:“隔墙一拆,我把两边顶棚全重做了。前半间当客厅使,后半间做卧室,中间这儿给您安个门框,挂个布帘也行,装扇木门也成。您自己定。”
张峰在屋里转了一圈,水泥地面铺得平整,墙角线走得直。
他提了几处改动,插座位置挪一挪,周德茂一一在笔记上划拉。末了张峰说:“周师傅,辛苦您了,中午我请几位师傅吃碗面。”
周德茂嘴上说着“甭客气”,张峰已经转身出了院门,不多时张峰就领着俩伙计,端着几碗热腾腾的炸酱面回来了。
碗搁在拆下来的旧门板上,卤子和面分得匀实,上头还搁了几瓣生蒜。
几个师傅围着一坐,挑起面条呼噜呼噜吃起来。张峰也蹲在旁边端了一碗。
吃完饭,张峰跟周德茂招呼了一声,出了院门。
他手头那几本书已经翻完了,想再淘两本新的打发晚上时间。
顺着南锣鼓巷一直往南,拐进前门大街侧边的新华书店
张峰推门进去,柜台后头趴着个戴袖套的老头,一本书扣在胳膊底下睡得正沉。
店里顾客不多,几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屋顶的高窗漏进一道光柱,灰尘在里头慢慢地飘。
张峰沿着一排书脊摸过去,手指头停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印着一行英文字,海明威的《the old man and the Sea》。
书页翻起来有股纸墨味。
张峰拿着书,挪到靠窗的长凳上坐下来。
正看的认真,肩膀被人从侧面轻轻拍了一下。
张峰侧过头。
娄晓娥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淡蓝色棉布罩衫,领口露出一圈素色细边,头发用一个透明塑料发卡别在耳后,比头回见那阵子看着沉稳了不少。
她怀里也抱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胸口,看不清名字。
她看见张峰回头,眼睛弯了一下:“峰哥,还真是你。我远远瞧着像你,走近了才敢认。”
张峰把书合上:“巧了,你也来买书?”
娄晓娥点头,把手里的书翻了翻封面——《青春之歌》。
她把书往他那边侧了一下:“上回听您说了保尔和冬妮娅的事,回去就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懂了。”
张峰“嗯”了一声:“《青春之歌》也不错,林道静那条路,写的是那个年代的一种走法。”
娄晓娥抿着嘴,目光落在张峰手里那本书上。封面上一排英文字母,她不认识:“峰哥,你还懂英语?”
“略懂,原文的味儿跟译文不一样,看着有意思。”
娄晓娥看着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件稀罕物。要知道这年头,许多人还不识字,懂外语的人就更少了。
张峰嘴上谦虚,更让娄晓娥高看一眼,博学多识,谦逊有礼。
她在长凳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中间隔了不到两尺远。她把《青春之歌》翻开,书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
两个人各自埋头看书。
约莫过了个把钟头,张峰合上手里的《老人与海》,觉得肚子有些空,站起来往柜台那边走。
娄晓娥也跟过来了,两个人隔着柜台一前一后结账。
老头这时候醒了,掀了掀眼皮,接过钱找了零。
张峰夹着书往外走,娄晓娥在后头跟了两步,在门口喊了他一声:“峰哥。”
张峰回过头。
娄晓娥垂着眼帘,试探的问道:“你明儿……还来不?”
张峰看了她一眼:“来。”
娄晓娥嘴角上翘,没再多说什么,抱着书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日吃完午饭,吴婉清从口袋拿出两张新上的《红色娘子军》,问张峰要不要一起去看,张峰对上她期待的眼神。
应了一声,就把下午去书店的事忘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走出电影院门廊,吴婉清亦步亦趋跟在张峰侧身。
张峰猛的想起来,自己和娄晓娥说要去书店,侧过头对吴婉清说道:“你先回厂里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吴婉清轻轻点了点头,应声:“好。”
她也不追问半句,转身朝着厂区的方向走去。
张峰拐过街口,顺着前门大街东边那条岔道往回走,走到离新华书店还剩一条巷口的时候,听见斜对面胡同里传来几声嬉笑,混着一个姑娘的颤音。
张峰脚步一偏,往胡同口那边走了两步。
胡同里光线比大街上暗,靠里那堵墙根底下站着四个人。
三个男的,一个姑娘。
姑娘被堵在墙根退不动,背靠着灰砖墙,胳膊横在胸前。
正是娄晓娥。
她穿了件浅蓝色薄大衣,头发散了一半。
对面那三个男的都有点晃。
打头那个穿褪色军便服的往前又迈了半步:“我说姑娘,你别急啊,哥几个就是问个路,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他身后一个留长头发的跟着附和:“就是,你怕什么,这大白天的,我们又不能把你吃了。”
娄晓娥整个人贴着墙根,像只被堵住路的小猫。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目光慌乱地在胡同口方向扫了一下,正好对上张峰的视线。
娄晓娥怔了一瞬,接着这是巨大的惊喜,大声叫道:“峰哥!”
打头那个穿军便服的顺着她目光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张峰一眼:“你小子最好别多管闲事。”
话没说完。
张峰已经进了胡同,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也没见他怎么使劲,左手往上一托,托住那人伸过来的手腕,右手手背从下往上一撩,正撞在他下巴上。
“嘎嘣”一声上下牙磕在一起的脆响。
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砸在墙面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嘴里含糊地“唔唔”着,有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
剩下两个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
张峰侧过身,右肘向外一送,撞在留长头发那人的肋侧。
那人“呃”了一声,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弯下去,捂着肋骨往后退,脚跟绊在墙根一块松动的地砖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第三个想跑,刚转过身,张峰抬腿在他膝盖弯上蹬了一下,那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
前前后后不到二十秒。
张峰的动作干净利落。
胡同里只剩那三个在地上哼哼唧唧。
还有娄晓娥那震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