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没急着走,他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等天色黑了,才出了厂门。
拐进街口那家小面馆坐了十来分钟,要了碗炸酱面吃完,慢悠悠的沿着马路往第三医院走。
街上的人不多,这个年代,到了晚上街边的店铺大多数都关门了,人们也不像后世那样喜欢什么夜生活,就是在院里和邻居拉拉家常。
到了医院,张峰上了二楼,拐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病房的门关着。
张峰推门而入。
贾东旭躺在病床上,仰面朝天。
脸上的纱布换过一回了,从下颌一直裹到太阳穴,只露出鼻梁、左眼和半张嘴巴。
氧气面罩还扣在口鼻上。因为疼痛,喉咙里不时挤出来的“哼、哼”声,又短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靠那点气音往外泄。
秦淮茹趴在床边的小桌上,脑袋枕着胳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头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锁骨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微动。
张峰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贾东旭先反应过来。
他的左眼睁开了,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门口。认出张峰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那点含混的“哼哼”陡然拔高,变成一串又急又短的“嗬嗬”声,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那只没输液的手想要抬起来,因为疼痛,刚挪动分毫就放了下去。
秦淮茹被这动静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头散乱的头发贴着脸,目光先落在贾东旭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转过来。
看见张峰的一瞬间,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整个人从趴着的姿势坐直,顺手拢了拢散开的头发。
像是想把自己收拾齐整些,又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张、张科长……”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您怎么又来了?”
张峰走进来,顺手把门锁上。
他在贾东旭床尾那把靠墙的凳子上坐下,两条腿自然分开,手搭着膝盖,目光平着看过去。
“厂里把贾东旭这事儿交给我全权负责。”
他说这话掷地有声,让两人听得明白。
贾东旭那只左眼还在死死地盯着他,呼吸声从面罩底下传出来,很急促,像拉一个破风箱。
秦淮茹开始飙演技,她站了起来,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哽咽:“张科长,东旭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他倒下了,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办,厂里要给我们做主啊!”
说着扑倒在贾东旭的怀里:“我可怜的东旭啊!”
张峰看着秦淮茹影后附体。
那表情,那含泪的目光,当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她这些小把戏,骗骗傻柱这种力工还行,骗自己就免了。
张峰当场拆穿:“秦淮茹,这屋里没别人了,你就别在我面前演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说出来的内容却石破天惊:“那天晚上你为了两块钱让我又搂又摸,这会又装起贤妻良母了。”
秦淮茹的脸腾地变色,先白后红。
她猛地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贾东旭那只左眼直勾勾地和她对视,面罩底下的呼吸更粗了,喉结发出一串比刚才更急的“嗬嗬”声。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贾东旭(愤怒),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180】
张峰摇摇头。
“你回头看看他那个样。就算命保住了,也是废人一个,以后只能靠你养着。这事说到底是贾东旭自己操作失误造成的,厂里能治就已经仁至义尽,往后你指望他还能一个月领三十多块工资?别做梦了,就算厂里顾念人情给个工伤补贴,顶多十五块。”
张峰的话犹如利刃,直刺秦淮茹内心,让她已经无暇顾及贾东旭噬人的目光。
“十五块养活贾张氏、棒梗、小当、肚子里的孩子,再加上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男人,你觉得够吗?”
秦淮茹眼中闪过浓浓的不安,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贾东旭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可她没回头。
秦淮茹就那么站着。
张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他走到床头的时候,贾东旭那只左眼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如果眼神能杀人,张峰已经被贾东旭杀了100次。
张峰偏过头看了贾东旭。
面罩底下那张脸除了那只眼睛,其余的部分全裹在纱布里,看不见表情。
但他能看见那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惊恐、愤怒、无力的东西搅在一块儿。
张峰两只手指捏住他胸口纱布边沿的一块胶布,没有往下撕,指尖发力往下压了压。
纱布底下刚缝合的伤口被这一压,纱布表面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贾东旭那只眼睛猛地撑圆了,浑身一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疼得他浑身颤抖,张峰没有理会,继续用力。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贾东旭(痛苦),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185】
前后不过几十秒,贾东旭眼皮一耷拉,头往枕头上偏了偏,疼昏了过去。
秦淮茹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攥住张峰的手腕。
“张峰!你、你干什么?”声音打着颤。
张峰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手指在床边蹭了蹭,偏过头看着她:“这不是安静了吗。”
秦淮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她的脸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就不怕我去告你?”
“你告什么?”
张峰看着她,“你男人自己疼昏过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峰语气平平的:“秦淮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贾东旭要是一直这么躺着说不出话,倒还好。他一开口,今天的事,你也完蛋。”
秦淮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不能——”
“我能。”
张峰看了她一眼,充满警告:“你好好回想一下刚才贾东旭看你的眼神,你还有的选吗?”
秦淮茹往后踉跄了半步。
她一只手撑着桌边才站稳,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慢慢低下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