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灰白色的四层门诊楼旁,门头上方嵌着一枚褪色的红五星,下方是第三医院。
张峰跟着周明远下了车,刚进入大厅,就能闻到一股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在一起的味儿。
一个三十来岁、方脸膛的汉子从拐角迎上来,工服上沾着机油印子,正是二车间负责此次考核现场协调的工段长赵大柱。
“周主任,张科长!”赵大柱迎上来。
语气焦急:“王勇手臂上药包扎后已经没事,贾东旭推进抢救室快一小时了。”
周明远的眉头拧着:“人怎么样?”
赵大柱摇了摇头:“不清楚,大夫不让我们进。”
又补了一句:“易师傅刚带人到了,就在二楼抢救室门口候着呢。”
张峰和周明远对视一眼,没多话,转身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
易中海和三个三车间的工人站在门外,倚着墙根,几个工人交头接耳,易中海双手插兜来回踱步。
易中海最先看见周明远从楼梯口出现。也不等周明远走近,张嘴就来了一句:“周主任,机器出故障把人炸成这样,厂里怎么个说法?”
还是他一贯作风,先把所有问题甩给别人。
周明远的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
他在车间主任的位子上坐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更何况是个刚被停了工段长职务的八级工。
周明远站定脚步,上下扫了易中海一眼,声音也提了起来:“老易,你别上来就给厂里扣帽子。事故原因正查着呢,还没定论的事,你着什么急?”
张峰在旁边接着道:“考核全程我都在看着,贾东旭操作车床的时候光着手,满把油污就往手柄上招呼——操作规程里写得明明白白,手上有油严禁操作。手柄打滑,进给量一下子翻了一倍,机器负载瞬间往上蹿了一大截,电机能扛得住?出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张峰句句切中要害,道理讲得通透十足。易中海听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做了大半辈子钳工,当然知道张峰说的在理,车床进给手柄沾了油,推起来手滑,吃刀量忽深忽浅,负载忽大忽小,确实容易出问题。
可他心里那股邪火压不下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索性开始胡搅蛮缠。
“张峰,你是不是人,东旭跟你同住一个四合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了巴结领导,竟然这样坑咱们一线工人。”
听到易中海这话,来的另外三个三车间的工人也是一脸愤慨的看着张峰,好像对方真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张峰笑了:“易中海,我向来就事论事,贾东旭屡屡违规操作,根就在你这个当师父的身上。徒弟出事,你不去自我反省,反倒在这里颠倒黑白、无理取闹?”
周明远面色阴沉,出言警告:“易中海,忘了你才交的检查,张科长说得对,贾东旭违规操作,你这个师父怎么当的,还没找你谈话,你还敢瞎起哄。”
“咔嗒”一声,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从里头走出来,白大褂的前襟上溅了几个暗红色的点子,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朵上,露出半张疲惫的脸。
他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谁是家属?”
周明远迎了两步:“大夫,家属还没到,我是他们车间主任,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平静:“命现在是保住了。病人多部位皮肤烧伤,右脸颊嵌进去一块金属碎屑,我们已经取出来了。胳膊上和胸口还有七八处创伤,碎渣子都清出来了。”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但是还没脱离危险。烧伤创面大,后续感染的风险很高,你们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抢救室的门又从里头被推开了,轮床推出来。
贾东旭躺在头一张床上,浑身上下裹满了纱布,露出来的几块皮肤上全是暗红色的药膏痕迹,脸上只露出鼻梁和半只紧闭的眼睛,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匹白布里。
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面罩里层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推进房间,护士调整了输液管的速度又退了出去。
走廊拐角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东旭——东旭啊——”
贾张氏从楼梯口冲出来,披头散发,双目含泪。
她身后跟着秦淮如,贾张氏已经扑到了床前,“我的儿啊!你不能丢下妈啊!”
秦淮如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张氏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哀嚎:“我的东旭啊……你怎么就遭了这么大罪啊……”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贾张氏(痛苦),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165】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秦淮如(失望),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170】
秦淮如也跟着跪下来,一只手攥住轮床的金属扶手,另一只手抹着眼泪。
贾张氏被易中海和秦淮如搀起来。
“贾大嫂,你先别哭,身子要紧。东旭已经保住性命,安心养伤就好。”
屋子里其他人一片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与两人的哭声。
周明远看到这一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缓和了不少:“老嫂子,事故原因初步查清了,东旭这次出事,主要跟他操作不规范造成的。”
眼看贾张氏眼神吃人,周明远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不管怎么说,贾东旭是咱们轧钢厂的人,是在厂里出的工伤。厂里的态度很明确——所有的治疗费用,厂里全额承担,一分钱不用你们家掏。”
贾张氏本来正抽噎着,听了前半句,刚准备闹。
又听周明远说厂里愿意负责治疗,才强忍住刻薄话,她看看病床上裹成粽子的儿子,又看看旁边易中海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底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易中海刚才也是一时冲动,被周明远警告后,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莽撞了。
这事如果往厂里推责,那首当其冲得罪的就是车间主任周明远,甚至还有厂里的高管,往后在厂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他抬眼看了一下周明远,又看了看张峰,最后目光落回贾东旭身上,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张峰站在病房门口,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平日里张牙舞爪的贾张氏,现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半点往日的嚣张气焰。
秦淮如看上去柔弱无助,垂着泪一副可怜模样,深处藏的心思,可远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贾东旭昨天还站在厂区大道上拿腔拿调地跟他谈条件呢,现如今躺在病床上,模样凄惨得如同一条死狗。
一旁的易中海面色沉沉,眼底满是算计落空的挫败,如今贾东旭落得这般模样,往后再也没能力给他养老了。
张峰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病房里的几人,心中暗自感慨。
一屋子人各怀鬼胎,人人心底打着不一样的算盘,有趣,实在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