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这份工作,说实话,是真轻松。
技术科看似管的事儿不少,需要给车间下达生产标准、质量管控、工艺设计,听着都挺唬人。
可真干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首先图纸是现成给的,生产标准是上级领导定的,工艺设计也是提前设计好的。
科里还有这群老同志们把关,流程走顺了,每天也就是签签字、偶尔下车间转转抽查下配件质量。
所以这技术科里,除了张峰以外,全是技术过硬的老干部。
坐办公室摸鱼,那是一点不用慌。
前身刚毕业小年轻一个,加上易中海的洗脑,哪能在办公室坐得住。
一天到晚都在生产车间,生怕别人觉得他不上进。
张峰摇摇头。
他可不会没苦硬吃。
这班,他摸鱼摸的心安理得。
下午两点多,张峰拿着马春生批的条子,先去后勤领东西。
后勤科在厂区东边一排平房里,门口铁牌子上贴着“后勤科”三个红字。
门开着,张峰走进去,一股樟脑球味儿。
管库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张峰把条子放到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老头听到动静抬起头,拿起条子眯着眼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峰。
“领新工服?”
张峰笑着点头。
赵老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旁边的一串钥匙。
“你小子来的真是时候,前几天刚到了一批新货,质量比上一批好。”
他打开库房的门,从架子上翻出一套崭新工服,硬邦邦的,叠得四四方方。
又翻出一双新工鞋,黑胶底的帆布鞋。
“小伙子,在这签个字。”
张峰接过笔,在领料单上签了名。
把工服打开看了看,是自己的大号。
工鞋也试了一下,略大,但穿厚袜子就合适。
“赵师傅,谢了。”
他把东西夹在腋下,准备往办公室走,掏了下裤兜。
兜里还剩十五块多钱。
说到这个,张峰心里就来气。
转正前实习工资三十多,转正后五十五,半年多下来,怎么着也发了快三百块。
按照前身的吃喝标准,食堂吃饭、不抽烟、不喝酒、不逛商场。
攒下两百块绰绰有余。
结果呢?
在易中海的撺掇下,今天说“张峰你年轻,该多帮衬帮衬邻居”,明天说“贾家困难,你帮衬下”,后天又说“院里搞活动每家出点钱”。
合着是拿老子的钱,给你刷声望,老王八羔子,回头让你十倍百倍凸出来。
前身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借出去的钱全打了水漂,连收据都没要。
一来二去,三百多块工资,就剩十五块。
好在明天发工资。
张峰看了看手里这十五块。
他拐进厂门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木头柜台,玻璃橱窗里摆着烟酒糖茶。
售货员是大妈,正在织毛衣,听说是副厂长家的亲戚。
“大姐,来四包大前门。”
售货大妈一看是个年轻小伙子,脸色好看了些,从柜台里掏出四包烟,码在玻璃面上。
“拿着吧,一块六,再送你盒火柴。”
“大姐,谢谢您。”
张峰数了钱和烟票递过去,把烟揣进兜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抽了起来。
第一口吸进去有点呛,但后味还行,凑合抽吧。
推开办公室的门,马春生还在看报纸,李卫国趴在桌上写报告,孙广军端个搪瓷缸子喝水。
张峰走到自己桌前,把新工服往椅子上一搁,掏出那三包大前门,挨个放到同事桌上。
马春生先是一愣,扶了下眼镜,又看了看张峰。
“小峰,这是干嘛?”
张峰笑了笑,语气认真:“马主任,我这入职半年多,承蒙各位前辈照顾,不是什么好烟,您别嫌弃。”
马春生瞅了瞅桌上的烟。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李卫国倒是麻利,直接把烟揣兜里了,笑着拍了拍张峰的肩膀:“小峰,你这就见外了。咱们技术科本来就是个大家庭,照顾下你这小同志,不是应该的嘛!”
孙广军也笑着点头,把烟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大前门,好东西。我这平时都抽八达岭,算是改善伙食了。”
马春生这才伸手把烟拿起来,搁在抽屉边上。
他看着张峰,浑浊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小峰啊,你今天这表现,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峰笑了笑:“马主任您平时没少提点我,我心里都记着呢。”
马春生摆摆手,没再说什么,重新戴上眼镜看报纸。
张峰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生产报表,看了两眼,好在继承了前身的记忆,这些东西完全能看懂。
一下午时间,他除了熟悉下自己的工作内容,就这么在办公室跟几个老同事侃大山。
聊厂里的生产任务,聊国庆节发的福利,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
张峰话不多,但句句都能接上,偶尔还能蹦出一两句让马春生都点头的见解。
他注意到,李卫国看他的眼神变了。
下午五点,车间那边。
易中海在三车间等了一整天。
他原本想着,张峰今天肯定还会像往常一样往车间跑。
正好当着工人们的面,好好“教育下”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子。
结果等到下班铃响,连张峰的影子都没见着。
易中海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锉刀拿起又放下。
贾东旭在旁边磨磨蹭蹭地收拾工具,时不时偷瞄他师父一眼。
“师父,那张峰今天没来车间。”
易中海“嗯”了一声,把锉刀往台面上一丢,扭头就走。
声音沉闷:“不急。回了院子再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跟着易中海往外走。
下班铃响起,张峰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夹着新工服出了办公楼。
从轧钢厂到南锣鼓巷,走大路要穿过四条街,两个小胡同。
一开始路上全是轧钢厂的工人,蓝压压一片,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身边窜过去,铃声叮铃铃响。
张峰走的不快,主要是为了感受这个年代的氛围。
走过第两条街的时候,他余光发现,四个人鬼鬼祟祟,时不时往他身上瞟,穿着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厂里的人。
走过第三条街,那四个人还跟着,八成就是冲自己来的。
张峰心里有数了。
自己今天就的罪过易中海和王胖子,易中海倒不至于直接找人弄他,肯定是王胖子找的人。
他没慌,甚至有点想笑。
八极拳练了之后还没正经用过,今儿正好试试手。
张峰故意拐进另一条路,接着往人少的胡同走。
又走了十来分钟,身边的行人越来越稀,两边的房子从红砖楼变成了灰瓦平房,墙根长着杂草。
前方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向一条窄巷子,右边是大路。
张峰往左一拐。
巷子不长,也就四五十米,尽头是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