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同游汴京,在翰林院外感受到银盘碎片那转瞬即逝的悸动后,林晓的心便无法完全平静。目标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重门深锁。他需要更精确地确认感应方位,也需要为可能的深入接触做更多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林晓以“观摩市井人物、练习写生”为由,又邀张择在城中各处走动。张择正痴迷于林晓教授的“新眼”与“速写”,自是欣然应允。两人游走于汴河两岸的码头货栈、州桥夜市的食摊、大相国寺周边的杂耍地摊,张择的炭笔几乎不停,捕捉着贩夫走卒、工匠艺人的百态。林晓则在旁指点构图、动态,同时暗中观察环境,并时时留意掌心和怀中碎片的动静。
感应没有再出现。看来,只有在靠近翰林院那片特定区域时,银盘才会产生反应。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目标就在翰林院深处。
这日午后,张择提议再去翰林院附近走走。“林兄,前日匆匆一瞥,未及细观。那翰林院墙高院深,气象肃穆,其建筑规制、门庭格局,与我等平日所绘市井民居大不相同,亦是练习构图、体会‘气象’的好去处。只是需得小心,莫要过于靠近,惹来守卫盘问。”
林晓正有此意,立刻点头:“张兄所言甚是。那等官家重地,自有一番威仪。远远观摩,体会其格局气度,对作画亦有裨益。”
两人再次来到皇城东侧、翰林院所在的街巷。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翰林院高耸的朱红围墙和覆盖着绿色琉璃瓦的屋脊上,光影分明,更显庄严肃穆。院门紧闭,只有两侧偏门偶有身着青袍的低阶官吏或抱着文牍的胥吏进出,皆步履匆匆,目不斜视。门前持戟的禁军士卒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林晓与张择在街对面约五十步外的一株老槐树下站定,装作观摩建筑的样子。张择拿出炭笔和纸,开始勾勒翰林院门楼的轮廓,尝试表现其厚重感与光影关系。林晓则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在院墙、门楼、乃至隐约可见的院内建筑飞檐上缓缓扫过,实则全身心都沉浸在感应之中。
他先是放松心神,让掌心的勾玉印记与怀中银盘保持自然共鸣。然后,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精神意念,投向翰林院深处。这一次,他没有等待被动感应,而是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探询”。
起初,仍是寂静。只有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
但当他将意念集中,想象着穿透那厚重的围墙,深入那座藏有无数典籍珍宝的院落时——
怀中的波斯银盘,猛地传来一下清晰得多的悸动!如同沉睡的巨兽,被远处同类的低吼惊醒,翻了个身。
林晓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主动探询,恢复到被动感应状态。但那一下悸动带来的余波未散,银盘碎片似乎被唤醒了某种“注意”,开始持续传来一种微弱但稳定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规律震颤,震颤的频率和强度,明显比在城中其他地方时要高!而且,这一次,震颤的“方向感”更加明确,不再是模糊地指向整个翰林院建筑群,而是似乎隐隐锁定在院内偏东侧的某片区域!
几乎同时,掌心的勾玉印记也传来一阵呼应般的、轻微的热流。两块碎片之间的共鸣,在接近目标源头时,似乎自动加强了,像两根同调的琴弦,在第三根琴弦的震动下,产生了更强烈的谐震。
这变化虽然细微,但对林晓而言,不啻于黑暗中亮起的灯塔!目标确认无疑,就在翰林院内!而且,他已经能够大致感应到其所在的方位!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面上维持着观摩建筑的专注表情,甚至微微蹙起眉,仿佛在思考如何表现那门楼的透视关系。但眼角余光,已牢牢锁定了翰林院东侧那片屋宇的飞檐轮廓。
“林兄,你看这斗拱的阴影,如此繁复,该如何处理方能不显杂乱?”张择抬起头,指着自己画稿上的一处,向林晓请教。
林晓定了定神,走过去看了看,指点道:“可将其视为整体,先确定主光源方向,区分出受光面与背光面的大块区域,背光面统一加重,细节可适当简化,突出其整体结构与体积感即可,无需一一细抠……”
他一边讲解,一边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翰林院。那规律的、轻微的震颤感持续从怀中传来,如同无声的呼唤,提醒着他目标的接近与不可触及。
如何才能进去?张择只是画院末学,绝无资格踏入翰林院。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游学士子”更不可能。硬闯是找死,贿赂守门禁军?风险极高且成功率渺茫。看来,必须另寻他途。或许,需要等待某个特殊的机会,或者,利用翰林院与外部可能产生的某种联系……
“林兄?林兄?”张择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嗯?张兄何事?”
“林兄方才忽然不语,神色凝重,可是身体不适?”张择关切地问。
“无妨,许是有些走神了。”林晓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择的画稿上,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既然目标已明确在翰林院内,接下来的重心,就必须转移到如何“合法”或“合理”地进入其中。张择这个画院学生的身份,或许能成为突破口,但需要契机和谋划。
“张兄,”林晓忽然问道,“你说翰林院内藏书藏画极丰,不知除了官员学士,可还有其他人等,偶尔能因故入内?比如……运送器物、修缮房屋的工匠?或是……奉旨临摹古画的画工?”
张择想了想,道:“工匠入内,必有严查勘合,且只在特定区域活动,有专人监看。至于奉旨临摹……那多是画院待诏、祗候级别的画师,或有诏命,方可入内观览摹写。似我这等末学,若无特殊机缘,是绝难踏入的。” 他叹了口气,显然对此也很清楚。
特殊机缘……林晓默默记下这个词。看来,需要想办法为张择,也为自己,创造这样一个“特殊机缘”。
他又看了一眼那座森严的院落。怀中的震颤依旧清晰。目标就在里面,几乎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天涯。
但至少,他不再是无头苍蝇。感应已经确认,方位大致明确。剩下的,就是如何撬开这扇紧闭的大门了。这需要耐心,需要策略,或许……也需要一点运气。林晓收回目光,对张择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吧。今日收获颇丰。”
两人收拾画具,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林晓仍能感觉到怀中那持续的、微弱的震颤,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牢牢锚定在身后的朱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