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会正式纳入带来的支持,并未立刻改变“聚源堂”表面的日常。林晓依旧是那个守着老街当铺的年轻老板,苏晓晓也还是那个常来帮忙、一起“研究”历史细节的女友。但某些变化,在悄然发生。
获得“戊”级权限后,林晓首先登录了研究会内网。数据库浩瀚如烟,分门别类,从历代正史野史的交叉索引,到各地考古简报、民间异闻录,再到关于“遗泽”、“时空扰动”现象的早期观察记录与分析报告。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勉强熟悉了检索方式。他没有立刻大范围搜索,而是先从唐代波斯银器、中亚艺术交流入手,果然找到了一些公开渠道难以获取的细节资料和内部讨论,其中一些观点甚至与苏晓晓帮忙找到的论文相互印证,让他对银盘的历史背景有了更立体的认识。他也尝试搜索“时空锚点”、“看守者传承”等关键词,但返回的结果要么权限不足,要么就是极其基础的概念性介绍,显然更核心的内容依然对他保密。
便携式环境能量场记录仪和伪装应急装备在一周后送达,通过一个看似普通的快递包裹,寄件人信息空白。记录仪只有香烟盒大小,却能以极高的灵敏度监测并记录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光谱、磁场、辐射及某种被研究会定义为“类时空涟漪”的特定能量波动。应急装备则伪装成一个老式单反相机包,里面除了真正的相机部件,还巧妙地集成了微型急救包、高强度切割工具、信号屏蔽器、伪装证件等。林晓按照说明,将记录仪与自己的加密终端配对,在地下室进行了几次基础测试,成功记录下了银盘与勾玉共鸣时的能量波动图谱,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波形和数据,但能记录下来,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稳定期。研究碎片,查阅资料,经营店铺,与苏晓晓相处,偶尔和顾非凡参加个小型交流会。林晓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可以这样平稳地积累一段时间知识和经验。
直到这天下午,顾非凡又晃悠了进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得意与神秘的笑容,手里这次没拎点心,而是拿着一个用旧报纸随意包裹的长条状画筒。
“林老弟,看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顾非凡把画筒往柜台上一放,拍了拍,“上回交流会,认识一老爷子,家里以前阔过,后来……咳,总之现在清货。他手里有幅字,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宋徽宗瘦金体《秾芳诗》真迹。我一听,好家伙,这要是真的,那可了不得!赶紧去瞧了。”
林晓心里一动。宋徽宗赵佶,瘦金体,《秾芳诗》……这组合确实够吸引眼球,但真迹存世凤毛麟角,几乎都躺在顶级博物馆里。
“然后呢?”林晓顺着他的话问,手上已经开始拆那旧报纸。
“然后?”顾非凡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然后我一看,纸是老的,墨色也够沉,那瘦金体的架子、笔锋,啧啧,真是绝了!猛一看,九成九的真迹!可你猜怎么着?”
林晓已经解开了报纸,露出里面一个略显陈旧的硬纸画筒。他拧开筒盖,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卷已经裱好的立轴。慢慢展开。
是一幅书法作品。纸色自然陈旧,呈现淡淡的牙黄色,有岁月留下的自然水渍和斑点。上书一首诗,正是宋徽宗着名的《秾芳诗》:“秾芳依翠萼,焕烂一庭中。零露沾如醉,残霞照似融。丹青难下笔,造化独留功。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字确实是瘦金体,结构疏朗,笔画瘦劲,锋芒毕露,尤其是那些长撇和钩挑,极具特色。
林晓凑近细看,从纸张、装裱、墨色、印泥等各方面仔细审视。他不是顶尖的书画鉴定专家,但家学和这些年的历练,眼光也练出来了。看着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看出门道了吧?”顾非凡凑过来,指着几处细节,“这纸,是清中期仿宋的‘澄心堂纸’,做旧手法极高明,几乎乱真。这墨,用的是古墨,墨色沉,有紫光,但研磨和书写时的胶法,有细微的现代痕迹。最关键的是这字本身——”
他用手指虚点着字迹:“形神俱佳,甚至比很多传世的瘦金体摹本都更得精髓。但就是太‘佳’了,太‘标准’了。你仔细看这笔与笔之间的气韵连接,还有这整体的章法布局,少了点宋徽宗那种天潢贵胄的率意和骨子里的傲气,多了几分……匠气和刻意求工。这是一幅仿作,而且是近现代顶尖高手的仿作!我估摸着,不出民国。”
林晓缓缓点头,顾非凡的眼光毒辣,判断和他一致。这确实是一幅足以乱真的高仿,价值在于其高超的仿制技艺本身,以及那清代的纸和古墨,但绝非宋徽宗真迹。
“那老爷子……”林晓问。
“嗨,老爷子心里也门清。”顾非凡摆摆手,“家里早败了,就剩这点念想。当初收的时候估计也是打了眼,现在年纪大了,想出手换点实在的。他知道是仿的,但仿到这水平,也舍不得当破烂卖。听说我认识你,知道你懂行,又不欺生,就让我拿来给你看看,价钱好商量。”
林晓明白了。这是一幅“高仿精品”,有收藏价值,但价格不会太离谱。他正准备开口问问顾非凡的估价,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瘦金体的字迹上。不知为何,这铁画银钩、锋芒毕露的字体,隐隐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并非艺术上的触动,而是……掌心那勾玉印记,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悸动。
很微弱,一闪而逝,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林晓对自己的身体和印记的感知已经非常敏锐。他心中一动,表面上不动声色,对顾非凡道:“东西不错,虽然是仿的,但水平确实高。顾哥你觉得什么价合适?”
两人就价格讨论了一番,最后定了一个对双方都算公道的数目。顾非凡收了定金,说好尾款过两天老爷子点头了再付,画就先放这儿了。
送走顾非凡,林晓立刻回到柜台后。他重新展开那幅《秾芳诗》仿作,平铺在台面上。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缓缓悬停在那些瘦金体字迹的上方。
集中精神,去感应掌心的勾玉印记。
起初只是平稳的脉动。但当他的意念主动引导印记去“触碰”这幅字所携带的、跨越数百年的“信息”时,那种微弱的悸动再次出现!而且,这一次更加清晰!不止是勾玉印记,就连他藏在贴身内袋里的那枚波斯银盘,似乎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振”!
这共振非常轻微,远不如银盘自身被激发时的强烈,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这涟漪,却真实存在。
林晓收回手,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这幅瘦金体仿作,触发了勾玉碎片和银盘碎片的微弱共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幅字本身,或者它所“模仿”的对象——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秾芳诗》真迹,或者更广泛地说,宋徽宗这个人物、他所处的时代、以及与之相关的某种“信息”或“物品”,很可能与“时空锚点”系统存在某种关联!瘦金体独特的艺术风格,或许本身就承载了某种特殊的、能被“锚点”碎片感应的“频率”或“印记”!
他之前就推测,不同时代的“锚点”碎片,其载体和触发媒介可能各不相同。唐代的是一枚波斯银盘,汉代的是一枚玉蝉和一方私印。那么,宋代的,会不会就与这位艺术皇帝、与他独创的瘦金体、或者与他相关的某件着名艺术品有关?《秾芳诗》真迹?《瑞鹤图》?还是……那幅被誉为神品的《清明上河图》?
林晓看着眼前这幅足以乱真的仿作,思绪飞转。这或许是一个新的线索,指向下一个可能的“锚点”碎片所在的时代——北宋末年,宋徽宗朝。
他没有立刻行动。研究会的纪律明确要求,发现新线索必须上报。他强压下立刻深入研究的冲动,小心地将这幅《秾芳诗》仿作重新卷好,放入画筒。然后,他回到地下室,启动了加密通讯终端。
是时候,向钟会长报告这个意外,但可能至关重要的发现了。一幅现代的瘦金体仿作,竟成了指向北宋末年时空奥秘的微弱路标。这趟探索之旅的下一站,似乎已在迷雾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