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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转眼即至。舞衣最终完成的那个清晨,柳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亲自将舞衣层层叠好,放入特制的锦盒,由尚服局一位典制领着,前往贵妃居住的兴庆宫交差。林晓作为“画师”和“顾问”,本无资格同往,但柳芸坚持请求,加上那位受过孙内侍和李典事打点的典制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允了他以“记录舞衣形制、以备后续绘制图样”的名义,远远跟在后面。

兴庆宫楼阁巍峨,气象万千,远非外朝官署可比。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的气息,往来宫人宦官皆屏息静气,行走无声。林晓眼观鼻鼻观心,跟在队伍末尾,不敢四处张望,但掌心传来的勾玉印记平稳脉动,让他心中安定。他隐约能感觉到,这宫苑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但本质相似的“韵律”在隐隐呼应,这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一行人被引至一处临水的华丽殿阁外等候。殿内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和女子清脆的说笑声。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有身着绯衣的高级宦官出来传话,让捧衣入内。

林晓只能留在殿外廊下。他垂手而立,耳中却仔细捕捉着殿内的动静。起初是典制恭敬的禀报声,接着是衣料抖开的窸窣声,然后,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娇柔悦耳、带着难以言喻魅力的女声响起,语气中满是惊喜:“呀!这颜色……怎地如此好看?像把天上的云霞裁下来了似的!这披帛……这料子……”声音的主人显然走近了,衣料摩挲声和环佩叮当声更清晰了些。“快,展开与吾瞧瞧!”

又是一阵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便听到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叹,似乎是在场的其他宫女或妃嫔。

“妙!甚妙!”那娇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语调高昂,透着毫不掩饰的喜爱,“这衣裳,瞧着便觉轻灵,披挂的方式也新奇有趣。这纹样……嗯,简练别致,倒有几分胡风雅趣。尚服局这次,总算出了件合心意的!”

“贵妃娘子谬赞,此乃尚服局司制柳芸,呕心沥血十日所制。”典制连忙回话,声音带着讨好。

“柳芸?可是前次哀家说那批春衫袖口处理得甚为妥帖的那个?”贵妃似乎有些印象。

“正是。柳司制手艺精巧,尤擅推陈出新。此番为娘娘新曲舞衣,更是殚精竭虑。”典制不忘为手下人表功,当然,功劳大头自然是她领导有方。

“是个有心的。来人,看赏!”贵妃声音愉悦,“擢升柳芸为尚服局掌衣,赐绢十匹,金锞十枚。这套舞衣,哀家甚是喜欢,稍后便试上一试。着尚服局再依此样,为此次献舞的宫人赶制一批,用料可酌情减等,但式样风韵不可失却。”

“奴婢/臣遵命,谢贵妃娘子恩赏!”殿内传来柳芸和典制激动叩谢的声音。

林晓在廊下听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成功了!而且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杨贵妃不仅满意,更是直接擢升了柳芸的职位。“掌衣”虽仍是女官,但品阶和权责都比“司制”要高,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贵妃的赏识和信任。柳芸在尚服局的处境,将彻底改变。

不多时,柳芸和典制等人退了出来。柳芸手中捧着赏赐的绢帛和一个沉甸甸的小锦囊,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眼中水光盈盈,看到廊下的林晓,她快步上前,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典制对林晓的态度也热络了许多,笑着说了几句“林画师亦有功劳”之类的客套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尚服局乃至宫廷相关角落。一个原本备受排挤的低阶女官,因一套舞衣得了贵妃青眼,连升两级,获得厚赏,这无疑是近期宫廷里最引人瞩目的逆袭故事。柳芸一下子从无人问津的角落,变成了尚服局的新晋红人,同僚们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贺奉承之声不绝于耳。之前那些排挤过她的人,此刻无不暗自懊恼,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

柳芸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冲昏头脑。她深知这一切的源头在于林晓的点拨。在谢绝了无数或真或假的庆贺宴请后,她寻了个机会,再次将林晓请到她那如今已调换为单间、稍显宽敞的掌衣值房中。

“林画师,”柳芸屏退了左右,对着林晓,竟是要行大礼。

林晓连忙拦住:“柳掌衣万万不可!如今你已是一局掌衣,位份尊崇,岂可再行此礼?折煞林某了。”

“若非画师当日点拨,柳芸莫说升迁,只怕早已获罪遭谴。此恩如同再造,柳芸铭记五内,绝不敢忘。”柳芸坚持行完了礼,神情诚挚,“画师不仅解我困厄,更指明前路。如今我忝为掌衣,掌部分库藏与派工之权,画师日后若有用得着柳芸之处,或是对尚服局事务有何好奇,但请直言,柳芸定当竭力。”

这正是林晓等待的时机。他扶起柳芸,正色道:“掌衣言重了。林某不过提供了些外邦见闻,真正化腐朽为神奇的,是掌衣的巧手与匠心。能见掌衣施展才华,得偿所愿,林某亦感欣慰。至于好奇……不瞒掌衣,林某对海外风物、奇珍异器素来颇有兴趣,往日游历,亦喜探寻。如今在宫中走动,听闻尚服局库藏丰赡,不乏异域奇珍,不知是否有缘一开眼界?”

柳芸闻言,眼中了然,立刻点头:“画师既有此雅兴,柳芸自当安排。尚服局库房确有历年积存的一些番邦贡物或采买来的异域之物,多为布料、皮毛、首饰、小件器玩之类,其中不乏精巧别致之作。只是库房重地,规章森严,需得寻个合适的由头……嗯,不若就以‘为贵妃娘子遴选新样、需参详外邦器物纹饰’为由,我亲自带画师进去看看,料也无妨。只是画师需切记,库中物品皆登记在册,只能观看,不可触碰,更不可携出。”

“这是自然,林某省得,绝不给掌衣添麻烦。”林晓压下心中激动,郑重应下。能进入尚服局库房,无疑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那件疑似“锚点”碎片的波斯银盘,如果真在宫中,尚服局库房正是最有可能存放这类“不够华美而被闲置”的番邦器物的地点之一。

窗外,兴庆宫方向似乎又飘来了新的乐声,欢快而华丽。柳芸如今是贵妃跟前的“红人”,她提出的“参详外邦纹样以备后用”的理由,合情合理。林晓知道,自己等待的、真正接触和确认目标的时机,很快就要到了。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眼前这场因“霓裳新曲”而起的、大获成功的“贵妃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