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震的声音在简朴的书斋里缓缓流淌,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的锤炼。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晓关于“为学之道”的宏大概问,而是从眼前最具体的、困扰当下学界的风气谈起。
“你问为学当以何者为先,”戴震的目光落在手边一本摊开的、布满朱笔批注的《尚书》旧刻本上,“老朽以为,当先‘求是’,而后方能‘致用’。然今之学者,或溺于训诂考据,寻章摘句,以琐碎为能事,一字之异同,争讼连篇,于大道茫如;或空谈心性义理,蹈虚凌空,侈谈天道性命,而无视人伦日用之常,与国计民生之实。此二者,皆失之偏颇。”
他顿了顿,清癯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训诂所以明道,非以炫博。考据所以求真,非以斗奇。字句未通,义理何由而生?然若止步于字句,不通其词,不达其意,不明其所以然,则训诂亦成死物。譬如医者,徒辨药石之名色性味,而不通医理,不解病症,何以施治?”
林晓凝神静听,知道戴震这是在为他剖析当时学术的两大流弊,并阐明自己的立场——训诂是基础,但目的是为了通晓经典背后的“道”与“理”,并且这个“道”与“理”必须与人伦日用、国计民生相结合。这正是戴震“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以及“理在事中”、“体情遂欲”思想的体现。
“先生所言极是。”林晓适时接话,语气诚恳,“晚生近日读《尧典》,于‘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等句,常感困惑。先王制历授时,必观测天象。然三代以来,历法屡变,汉有《太初》、《三统》,唐有《戊寅》、《大衍》,元有《授时》,至本朝又有《时宪》。历代观测愈精,推算愈密,何以历法仍需不断修正?是天行有常而人测有误,抑或……天之运行本身,亦有细微难察之变?”
他没有直接抛出“岁差”、“行星轨道椭圆”等现代概念,而是从一个历代学者都关注的实际问题——历法修正入手,引导话题向天文历算领域深入。他知道戴震对天文、地理、算学等“实学”皆有精深研究,四库馆校书时接触了大量相关着作。
果然,戴震眼中兴趣更浓。他微微颔首:“此问切中要害。天行有常,是谓‘天道’;人测求准,是谓‘人道’。然人道究天,器有精粗,法有疏密,识有深浅。譬如岁差之说,晋虞喜首觉冬至点西移,至本朝西人传入第谷、哥白尼诸说,测算益精,始知日、月、五星运行,非仅循简单均轮,更有本轮、均轮交错,乃至岁实(回归年长度)亦有极微之变。此非天之变,乃我辈测天之术渐精,始能窥见前人未见之细微耳。”
他提到“西人”、“第谷”、“哥白尼”,说明他对当时传入的西方天文学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有所吸收。林晓心中暗赞,这正是一个可以“碰撞”的点。
“先生博通中西,晚生佩服。”林晓道,“西人历算,确重实测与几何推演。晚生曾偶阅杂书,见有假设,谓日月五星之行,其轨道或非完美正圆,而略呈鹅卵之形(椭圆),其运行速度,亦因距日远近而有疾徐。此说虽显怪诞,然若以之解释某些历算之差,似亦可通。不知先生对此类大胆假设,作何看待?”
林晓将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轨道椭圆、面积速度恒定)的思想,用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笨拙的比喻(鹅卵之形、疾徐)和假设性的口吻提出,既符合他“游学子弟”可能接触杂书的身份,又将一个超越时代的科学观念悄然带入了对话。
戴震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炕几,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虚空中的星辰轨迹。良久,他才缓缓道:“鹅卵之形……疾徐因距日远近……此说确乎奇崛,老朽未曾听闻。然治学之道,贵在‘无征不信’。西人测算虽精,亦多假设。此说若无坚实测算为据,难以服人。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其思路本身,不拘泥于天圆地方、均轮本轮之成说,敢于设想天行或有不圆不均之处,此等‘大胆假设’之精神,于学问推进,未必无益。唯需继以‘小心求证’耳。昔张子厚(张载)言‘为天地立心’,此心亦需不断以新知、新见充实之。”
他没有完全接受林晓的“怪论”,但也没有嗤之以鼻,反而肯定了其突破陈规的思路,并强调了实证的重要性。这种开放而严谨的态度,让林晓肃然起敬。
话题由此发散开来。从天文历法,谈到地理沿革,戴震对《禹贡》山川、历代疆域变迁如数家珍,并指出考据地理非仅为复古,亦为明晰水利、边防等实务。林晓则从自然地理变迁(如河道改道、海岸线进退)的角度,提出一些补充性的思考,虽未直言板块构造等现代理论,但其关注长期、动态变化的视角,仍让戴震觉得新颖。
又由地理谈及古代典章制度。戴震强调,考究三代礼乐、井田、封建,需结合当时社会生产、民生实际,明其“所以然”,而非泥古不化。林晓深以为然,并结合自己对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关系的粗浅理解(当然换成了符合时代的话语),谈了对制度变迁内在动力的看法,虽不系统,但其中蕴含的历史唯物主义萌芽,让戴震再次感到这个年轻人思路的“别致”。
当然,核心仍绕不开“义理”。戴震谈及他正在全力撰述的《孟子字义疏证》,痛心于宋明儒者将“理”与“欲”截然对立,倡“存天理,灭人欲”,实则悖离人性,窒碍民生。他强调“理者,存乎欲者也”,“天下之事,使欲之得遂,情之得达,斯已矣”。林晓对此完全赞同,并结合现代社会对人性的理解(同样经过转换),从“尊重个体合理需求与情感”的角度表示了支持,其言辞中流露出的、对“人”本身的重视,让戴震倍感欣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书斋内,一老一少,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探讨实学,时而辨析概念。戴震学识渊博,思维缜密,每每能抓住要害;林晓虽以晚辈自居,言辞谦逊,但其问题往往能触及深层,视角也常出人意表,虽偶有“怪想”,但皆能自圆其说,且逻辑清晰。更重要的是,林晓身上没有丝毫浮躁之气,提问皆出于真诚的求知,倾听时全神贯注,回应时言之有物。
起初,戴震或许只是出于乡谊和对“实事求是”印的好感,勉强与这年轻人谈谈。但随着交谈深入,他发现这年轻人腹中确有诗书,更难得的是思维活跃而不轻浮,敢于质疑而不偏激,对“实学”抱有真诚的兴趣,对“义理”也有自己的思考,并非人云亦云之辈。尤其在某些问题上,林晓的只言片语,虽未成体系,却隐隐指向某种更为宏大、更为精密、也更为“自然”的宇宙与人文图景,与他毕生追求的“闻道”隐隐相合,又似乎打开了新的窗户。
窗外日头渐高,光线透过发黄的窗纸,在简陋的书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老仆悄悄进来续了一次热水,又悄然退下。
戴震终于停下了话语,端起粗陶茶碗,喝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水,目光再次落在林晓沉静而专注的脸上,久久不语。那双阅尽沧桑、洞察世情的眼睛里,先前审视与感慨的温和,已然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惊叹的欣赏所取代。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戴震放下茶碗,轻轻喟叹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一丝复杂的欣慰,“林世兄(称呼已悄然改变),你年未及而立,而于经史、天文、地理乃至义理之思,皆有涉猎,且能独立思考,不固成说,尤为难得者,是心思澄明,务求真实。老朽今日一席谈,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这‘后生可畏’四字,今日方知其不虚也。”
林晓连忙起身,躬身道:“先生过誉了!晚生愚钝,今日得聆先生教诲,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先生之学,博大精深,晚生所学不过皮毛,许多想法亦是胡思乱想,岂敢当先生如此赞誉。”
戴震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的笑意:“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贵在思考。你能思,敢思,且思之有理,这便是最难得的资质。如今像你这般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批注累累的《孟子字义疏证》草稿,“今日与世兄相谈甚欢。老朽近来正在校勘此书,其中有些关隘,思索经年,偶有所得,亦偶有滞涩。世兄若有暇,不妨在京师盘桓数日,可常来走动,你我或可再就其中义理,细细推敲一番。老朽衰朽之年,能得一同道切磋,亦是快事。”
这便是正式的、带着学术认可意味的邀请了。林晓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由衷的喜悦。这次纯粹为平复心绪、寻求精神滋养的拜访,不仅达到了目的,更获得了一位真正学术大师的初步认可与友谊。
“先生不弃,晚生荣幸之至!定当常来叨扰,向先生请益!” 林晓郑重应下。
书斋内,午后的阳光更加温暖。一场跨越时空的忘年之交,在这思想碰撞的火花中,悄然生根。而林晓那因世事纷扰而起伏的心湖,也在戴震沉静睿智的话语和纯粹求真的学术光芒照耀下,变得更加澄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