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双手举着那个小小的药包，动作很慢，生怕刺激到那个紧握弯刀的匈奴少年。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没有攻击性，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匈奴少年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又迅速瞥向他手里的药包，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凶狠，以及一种濒临极限的痛苦。他握着弯刀的手又紧了紧，刀尖微微抬起，指向林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呜咽。
另一边，那个昏迷的汉卒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刺激到，发出一声更重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血从他被简单裹住的肩颈处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沙土。
林晓知道，僵持下去，汉卒会先死。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匈奴少年，而是慢慢转向汉卒，蹲下身，但依然保持着侧对少年、让他能看到自己动作的角度。他先把药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指了指汉卒流血的伤口，又指了指药包，做了一个“止血、包扎”的手势。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匈奴少年，指了指少年捂着小腹的手，那里也是一片深色濡湿，又指了指药包，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他的目光坦然，尽量传达“我想帮忙，对你们两个”的意思。
少年死死盯着他，又看看药包，再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汉卒，眼神剧烈闪烁，胸膛急促起伏，显然在剧烈挣扎。是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穿着奇怪、举止更奇怪的陌生人，还是拼死一搏？对方没有武器（至少没亮出来），但自己受伤不轻，旁边这个汉卒也快死了……
“呃……” 汉卒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次声音更弱。他失血太多，体温流失极快，嘴唇已经发白。
也许是汉卒濒死的状态让少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丝，也许是他自己腹部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意识到硬撑不了多久，又或许是林晓那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点笨拙的比划，透出一种与这残酷战场格格不入的怪异感。总之，少年眼中的凶狠稍微褪去了一点，但警惕丝毫不减。他没有放下刀，也没有点头，只是死死盯着林晓的手。
林晓把这当作一种默认，或者说是不反对。他不再犹豫，立刻打开药包。里面东西不多：一小瓶研磨好的、用多种草药混合的止血粉（他按照研究会资料里一个古方自制的，试过效果不错），几卷干净的白色棉布条，还有一小块硫磺皂（用来简单清洁，这个解释起来麻烦，他尽量不用）。
他先处理汉卒的伤口。小心地解开那早已被血浸透、胡乱缠着的破布，借着远处烽火微弱的光，能看到伤口在靠近肩膀的位置，很深，像是被刀或矛刺中，边缘外翻，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林晓眉头紧皱，这伤比他想的还重。
他快速用一块干净布条沾了点水囊里的水（很奢侈，但他顾不上），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的污血，然后小心地将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汉卒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皮颤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林晓手下不停，用棉布条开始包扎。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尽量不造成二次伤害。包扎的过程中，他始终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那个匈奴少年。少年依旧握着刀，一动不动，但目光紧紧跟随着林晓的每一个动作，似乎在观察，在判断。
好不容易将汉卒的伤口包扎好，血似乎暂时止住了。林晓松了口气，这才转向匈奴少年。
少年见他看过来，立刻又绷紧了身体，刀尖微微抬起。
林晓再次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指了指少年的腹部，又指了指药包，做了个“该你了”的手势。
少年盯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个被包扎后似乎气息平稳了一点的汉卒，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烽火的亮光摇曳不定。终于，少年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捂在腹部的手挪开了一点点。
林晓这才看清，他小腹左侧有一道不算长但很深的割伤，皮肉外翻，血把皮毛和里面的衣服都黏在了一起，情况也很糟糕。
林晓点点头，慢慢靠近一步。少年身体瞬间绷紧，刀也抬得更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林晓停下，再次示意自己手里只有药粉和布条，然后指了指地上，意思是“你坐下，我好处理”。
少年犹豫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靠着身后的大石头，一点点滑坐到地上，但手里的弯刀始终横在身前，刀尖依旧对着林晓的方向，只是放低了一些。
林晓不再要求更多。他蹲在少年侧前方，一个既能处理伤口、又不容易被刀直接刺中的位置。他重复了清洗、上药、包扎的过程。少年的身体一直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因为忍痛而冒出冷汗，混合着血污流下来，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晓的手。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少年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硬是忍住了，没有挥刀。
林晓尽量快速地处理好伤口，用布条缠紧。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退后两步，重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结束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腹部，又抬头看向林晓，眼神极其复杂，警惕未消，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困惑和探究。他又看向那边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汉卒，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猛烈得多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卷起漫天沙尘，瞬间遮蔽了远处烽火的微光，能见度急剧下降。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寒意，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林晓和少年同时抬头看向天空。原本还能看到几点稀疏星光的夜空，此刻已经完全被翻滚的、更加深沉的黄褐色云层吞没。风不是从固定方向吹来，而是打着旋，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沙暴！而且是来势汹汹的大沙暴！
林晓脸色一变。他之前观察天气时就觉得不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留在原地，不被沙子埋了也会被冻死、吹走。
他立刻看向那个废弃的烽燧。只有那里能勉强躲避。
他指向烽燧的方向，对少年大声喊（风声太大，小声根本听不见），又指了指汉卒，做了一个“抬进去”的手势。
少年也意识到了危险，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腹部的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他看向林晓，又看看汉卒，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和一个汉卒，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怪人，一起躲进那个狭小的空间？
可是，外面的风已经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细沙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气温也在骤降。不进去，就是死。
林晓不再等他决定。他费力地将昏迷的汉卒架起来，汉卒比他壮实，死沉死沉的。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少年看着这一幕，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恐怖的天色，终于狠狠一咬牙，用弯刀支撑着地面，忍着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去帮林晓抬汉卒，而是捂着腹部，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率先朝着烽燧的洞口挪去。
林晓松了口气，咬着牙，半拖半抱地将汉卒也往洞口挪。风沙扑面，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三人先后狼狈地滚进烽燧狭窄的洞口，几乎瘫倒在地。外面，沙暴的怒吼瞬间被夯土墙隔绝了大半，但依然能听到那令人心悸的呼啸，以及沙粒密集敲打在墙壁和残破屋顶上的“沙沙”声。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血腥，以及三个人粗重、警惕的呼吸声。
对峙暂缓，猜疑未消。但此刻，他们被更大的自然之威，困在了同一个勉强算是“安全”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