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和顾念回到旧账铺时,老许正在门口卸椅子。
不是一把,而是整整六把!
旧木椅、折叠椅、小马扎,还有一把靠背断了一半的藤椅。
王承业在旁边帮忙,累得额头都是汗。
老许指着藤椅说:“这把不能给神坐,容易塌。”
王承业问:“那给谁坐?”
老许看了他一眼:“给你。”
王承业:“……”
陈玄把证物袋放到账桌上:“椅子哪来的?”
老许拍了拍手上的灰:“废品院搬的。明天不是来一堆东西吗?坐地上不像话。”
旧账铺油灯亮了一下。
【外来座椅入铺,需清洁费。】
老许抬头就骂:“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柜台也搬去废品院。”
油灯灭了一点。
王承业低声道:“许叔现在是旧账铺克星。”
陈玄点头:“留他是对的。”
顾念没管他们,把严记照相馆的底片袋、登记纸、两张平安照复印件全摆开。
王承业凑过来看。
第一张照片背面,沈兰写的是完整一句。
【小玄平安,不许再有人替他许愿。沈兰。】
第二张照片背面,只剩:
【小玄平安。沈兰。】
后半句被刮掉。
王承业看完,脸色一下沉了。
“这太脏了。”
老许也凑过来:“这还用说?后半句一刮,意思全变了。”
陈玄把那张被刮过的照片放到最上面:“子母祠明天要用的,就是这张。”
王承业握了握拳:“它想证明沈阿姨认过愿?”
顾念接话:“不只是认愿。它想用‘小玄平安’证明沈兰事后认可福生病愿。”
陈玄拿起严师傅的登记纸。
“所以先废掉它的证。”
旧账铺黑皮账簿翻开。
【检测到平安照相关证物。】
【是否验真?】
陈玄看向油灯:“报价。”
旧账铺停了两秒。
【照片底片、背字损毁登记、照相馆见证材料,联合验真四百。】
老许立刻开口:“二百。”
旧账铺:【三百五。】
老许:“二百。”
旧账铺:【三百。】
老许:“二百。”
油灯不动了。
王承业小声提醒:“许叔,它不降了。”
老许拿起那把断藤椅:“不降我让福七坐这个。”
旧账铺:【二百五。】
陈玄把钱付了。
顾念在本子上记账,写到付款人时停了一下。
王承业主动举手:“公共支出。”
陈玄看他:“你最近觉悟很高。”
王承业叹气:“我现在只希望最后能报销。”
油灯照在底片袋上。
严师傅盖过章的登记纸微微发亮,两张平安照背面的字迹被灯光一照,一前一后浮在账簿上。
黑皮账簿开始浮字。
【照片一:完整背字有效。】
【背字内容:小玄平安,不许再有人替他许愿。沈兰。】
【照片二:背字存在人为刮除。】
【刮除内容对应:不许再有人替他许愿。】
王承业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成了!”
顾念立刻补充:“还没完。”
账簿继续浮字。
【严记照相馆底片登记有效。】
【证明:第二张照片背字受损非照相馆操作。】
【证明:拍摄当日存在灰衣男子旁证。】
【灰衣男子身份待核。】
陈玄把灯箱底片压到清账铜旁边。
铜钱发热。
底片上的灰衣男子被账簿拓出轮廓。
脸不算清晰,但手里的白纸、纸角小孔、灰外套都很明显。
账簿翻页。
【灰衣男子与慈愿会旧经手章存在关联。】
【疑似:谢文礼。】
王承业看着“谢文礼”三个字,脸色有点发白。
“这人就是递愿人?”
陈玄说:“可能。”
“那明天子母祠会不会说,谢文礼只是送照片的人?”
顾念说:“所以我们要先限制平安照。”
陈玄已经拿起笔。
【申请限制子母祠明日使用受损平安照】
【理由一:该照片背字存在人为刮除。】
【理由二:完整照片证明沈兰原意为禁止他人替陈玄许愿。】
【理由三:照相馆见证材料证明受损非拍摄方操作。】
【理由四:若子母祠使用该照片,必须同步提交完整背字、底片、严记照相馆见证人,并接受交叉核验。】
他写完,推给顾念。
顾念看了一遍,加了一句:
【否则视为截取证据、误导复核。】
陈玄点头:“发。”
旧账铺油灯卷走申请。
这一次,门账司回得很快。
【门账司临时裁定】
【子母祠拟提交平安照,存在受损争议。】
【明日复核中,子母祠不得单独提交受损平安照。】
【若提交,须一并提交完整背字来源说明,并接受照相馆见证人核验。】
王承业站起来:“这是不是把它牌废了?”
顾念说:“至少单独出不了。”
老许冷笑:“想刮半句骗人,门都没有。”
陈玄把裁定收好。
“还没完。”
他拿起手机,翻出马广财的号码。
王承业一愣:“你找他?”
“谢文礼是慈愿会的人。马广财肯定听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马广财声音压得很低:“陈玄?你别找我,我最近在老家修养。”
陈玄看了眼手机:“你上午还在朋友圈发了江城烧鹅。”
电话那头安静了。
马广财干咳一声:“那是库存照片。”
“谢文礼。”
陈玄只说了三个字。
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停了。
几秒后,马广财骂了一句:“你查到他了?”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我替你紧张行不行?”
陈玄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账桌上。
“说。”
马广财那边传来关门声。
他像是躲进了什么房间。
“谢文礼不是普通中介。他以前管慈愿会总册,很多神愿都是从他手里过的。马广财这种人,只配带人登记。他才是能把登记送进账里的人。”
王承业看了陈玄一眼。
这个名字坐实了。
陈玄问:“他现在在哪?”
马广财压低声音:“不知道。”
“你刚才说库存照片,我不追究。”
马广财急了:“我真不知道!谢文礼十年前就不露面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进了门账司,也有人说他被福生账房收了名。”
顾念立刻记下。
陈玄继续问:“他和我三岁病愿有关?”
马广财没答。
陈玄说:“你不说,我明天把你经手人通话记录递给门账司。”
马广财声音都变了:“别!”
王承业小声道:“这招好用。”
陈玄没理他。
马广财终于说:“我只听过一句。”
“什么?”
“谢文礼手里有一本白册,专记不能见光的愿。病愿、子息愿、替灾愿,都可能在里面。你三岁那张,可能也在。”
陈玄手指停住。
“白册在哪?”
“我不知道。”
“想清楚。”
“我真不知道!”马广财急得声音发抖,“但明天子母祠要是复核,它们肯定会带白册摘页。”
顾念抬头:“白册摘页?”
马广财听见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有别人?”
陈玄说:“继续。”
“白册摘页不是原件,是谢文礼当年留下的过录页。子母祠喜欢用这个,原件不拿出来,摘页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玄冷笑:“又是摘要。”
老许骂道:“这帮东西是不是祖传不拿原件?”
马广财听见老许,愣了:“这谁?”
“证物所有人。”
“……”
陈玄问:“白册摘页怎么拆?”
马广财这次停了很久。
“摘页上有谢文礼私印。只要私印是真的,子母祠就能说摘页可信。”
“私印长什么样?”
“一个谢字,下面压半道香纹。”
陈玄看向底片里的灰衣男子。
“能不能仿?”
“能。”马广财说,“但没人敢。”
“谁能验?”
“慈愿会总册原印能验。”
陈玄问:“总册在哪?”
电话那头又没声。
陈玄没催。
过了十几秒,马广财才说:“以前在城西子母祠后库。”
“现在呢?”
“我不知道。”
“马广财。”
“真不知道!”马广财快崩了,“后库二十年前就封了。开后库要三把钥匙,子母祠一把,慈愿会旧管事一把,门账司一把。”
顾念写字的手一停。
门账司也有一把。
陈玄问:“慈愿会旧管事那把在谁手里?”
“谢文礼。”
陈玄:“他失踪了?”
“对。”
“那后库怎么开?”
马广财声音更低:“所以子母祠明天大概率不会拿原件。它只能拿白册摘页。”
陈玄挂了电话。
王承业立刻问:“这是不是又能堵?”
陈玄点头,拿起笔。
【申请限制白册摘页突袭举证】
【理由:白册摘页非原件,需同步提交总册原印、后库来源、谢文礼私印核验依据。】
【若无法提交,摘页不得作为陈玄三岁病愿递愿人、愿后旁证、子母渡辅证恢复依据。】
顾念补了一句:
【子母祠此前拒绝提前披露辅证目录,存在突袭风险。】
旧账铺卷走申请。
这次门账司没有立刻回复。
王承业盯着油灯。
“不会不受理吧?”
陈玄说:“它会受理。”
“为什么?”
“因为子母祠刚才已经拒绝提前披露。”
话刚说完,油灯亮了。
【门账司临时裁定】
【白册摘页若于明日提交,须同时说明来源、原件位置、私印核验方式。】
【若无法说明,不得单独作为关键辅证使用。】
王承业狠狠挥了一下拳。
“又堵一张!”
老许也乐了:“好,明天让它们光着牌来。”
陈玄把两张裁定放在一起。
平安照。
白册摘页。
两张明天最可能咬人的牌,已经被先堵住。
旧账铺外,孙慧赶到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工具包。
“我来晚了?”
王承业说:“不晚,刚堵完两张牌。”
孙慧没听懂。
顾念把材料递给她。
孙慧越看,脸色越沉。
“那张灰衣男子底片,我能看吗?”
陈玄递过去。
孙慧把底片放在小灯下,看了几秒,忽然指着灰衣男子手里的白纸。
“这个纸角孔,不止一个。”
陈玄低头。
“什么意思?”
孙慧拿出针尺:“沈阿姨记得的是一个小孔。但这张底片上,白纸角上有两个孔。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折痕里。”
顾念立刻靠近。
“两个孔代表什么?”
孙慧说:“白家的定孔纸,一个孔是病愿,两个孔……我得问白老太太。”
陈玄拿起手机:“现在问。”
孙慧拨给白晴。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问定孔纸。
白晴把电话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两个孔?”
孙慧说:“对,一个明孔,一个藏在折痕里。”
老太太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普通病愿。”
陈玄接过电话:“奶奶,两个孔是什么?”
老太太咳了一声。
“一个孔是病愿。”
“两个孔是转愿。”
陈玄手指一紧。
“什么叫转愿?”
老太太语气很硬:“就是愿不是给纸上那个人用的。”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王承业低声骂了一句。
顾念的笔尖停在纸上。
孙慧脸色发白。
陈玄看向底片里的白纸。
三岁高烧。
愿退高热。
愿留一命。
如果那张纸是转愿纸。
那就说明,这张愿纸表面写着陈玄,实际可能是给另一笔账转接。
子母渡。
旧账铺油灯猛地一亮。
黑皮账簿浮字。
【关键线索:陈玄三岁病愿纸疑为转愿纸。】
【转愿方向待核。】
陈玄把电话挂断。
王承业问:“这是不是说,你那笔救命愿,可能根本不是单纯救你?”
陈玄看着底片。
“是。”
“那它救了谁?”
陈玄没有回答。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现在,你摸到真正的门了。】
【明日复核,别问谁替你许愿。】
【问:你的命,转给了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