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跟我来。”
周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跟着李申走出大厅。
院子里,大树下,李申转过身,看着周远。
“周远。”李申说:“你和陈宇他们在一起几天了?”
“四五天。”
“之前你们不熟吧?”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周远沉默了两秒:“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有人抱团,总比一个人强。”
“你说之前又是一个人活着?”
“嗯......以前以为一个人能活下去。”周远有点犹豫。
“你一个人活了多久?”
“啊?”
“从灾变到现在,十个月了。”李申语速快了一点:“你一个人,在城里活了十个月?现在突然想找人抱团?”
周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十个月。”李申重复了一遍,向前走了一步:“没有团队,没有据点,没有依靠。一个人,在满是行尸的城里,活了十个月。”
他又走一步。
“我不信。”
周远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李哥,我......”
“你跟过队伍。”李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不止一个队伍。”
他停在周远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李申比周远矮一点,但他的气势压住了周远。
周远说话开始含糊。他说自己灾变后“到处跑”“跟过人”“后来散了”。李申继续追问,他的回答变得不一致,先说“是认识的朋友”,后来又说“跟过一个小队”,再后来说“记不清了”。
“告诉我!”李申的声音严肃:“你以前的队伍,是干什么的?”
周远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他的声音发颤:“就是......幸存者的队伍。”
“什么队伍?靠什么活着?”
“就是......一起找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
“吃的用的,什么都找。”
“是自己找,还是找别人的?”
周远的脸僵了一下。
“自己找。”他连忙说:“都是自己找的。”
李申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远的眼神开始飘忽。
“我再问你一遍。”李申又迈了一步:“你跟过的那个小队,是搜物资的,还是抢物资的?”
“搜的......搜的......”周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就是搜的,不抢......”
“你以前就是鬣狗的人。”
周远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李申盯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
“杀过人吗?”他问。
“没有!”周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绝望的光:“我真的没有!我发誓!我就是......就是跟着他们混口饭吃,我真的没有杀过人!他们杀人的时候我......我都躲得远远的......”
“躲得远远的?”李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嘲讽:“你们队伍允许你躲开?”
“不是......不是......”他的声音变了调:“我不是鬣狗,我只是......只是被他们抓过,待了一段时间,后来跑了......”
“被抓?”李申追问
“就是......路上碰到的,他们把我抓了,让我干活。我没有抢过人,没有杀过人,我就是被逼着干活......”
“哦?现在又变成被抓的了。”李申看着他,并不相信。
“真的,真的,他们内讧了,打起来了,我就趁乱跑了。”周远开始拼命证明自己。
“我真的没有杀过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被他们抓去之后,就是搬东西、做饭、站岗。他们出去抢东西的时候不带我,我连武器都没摸过。我跑了之后一直一个人,再也没有跟过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申,眼睛里带着乞求:“李哥,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我知道我以前不对,但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
李申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远的脸是苍白的,眼睛是浑浊的。他的身体里有一种气息,不是行尸的腐臭,是那种在暴力环境里浸泡太久后,渗进骨头里的、洗不掉的腥气。
“你走吧。”李申语气平静。
周远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懂。
“走?”
“对,走。植物园不收你。”
“李哥,求你了,让我留下吧。我会干活,什么活都行,我不偷懒,我不惹事......”
周远说的是真是假,他分辨不了。也许他真的只是被逼无奈的苦力,也许他是鬣狗里的积极参与者。这些事情,隔了这么久,查不清楚。
他也不想去查。
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复仇者。他没有义务为鬣狗的受害者讨回公道,也没有权利惩罚一个可能无辜的人。但他也不能冒险,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进植物园,对其他所有人不负责任。
“不用说了,我不查你以前的事,也不惩罚你,让你走已经是对你最好的结果了。”
“为什么?”周远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我说了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我只是跟着他们......”
“你杀没杀人,我管不着。”李申不受影响,语气如常:“末世里,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冷硬:“我不想分辨。也没时间分辨。”
“李哥......”
“你不走,那就走不了。”李申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植物园不要你。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
周远站在那,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我......我能去哪?”
“去哪都行。”李申盯着他:“但建议你别留在植物园附近。”
周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李申回到大厅的时候,周驰正站在门口,修整他那把加长朴刀。
“李哥……”周驰的声音有些担忧:“那个人……万一”
李申看了他一眼:“万一什么?”
“万一他是下一个巴戈呢?”周驰的手握紧了刀柄:“万一他出去以后,纠集一群人,回来报复呢?”
李申哈哈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