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关键。很多大型建筑之所以成为死亡陷阱，不是因为结构不好，而是因为里面的人变成了行尸，数量多到你根本进不去。消防队这种“人员外勤率高”的单位，在末世初期确实是黄金据点。
他们走到一条走廊，墙上还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走廊尽头的房间，桌椅被推到一边，铺着几床被褥，一个看着大概六十多的妇女正在收拾。
“然后就是水。”龙文岩指了指营区角落：“这个消防队的供水是独立的，初期我们根本不用愁水的问题，这让我们度过了最难的第一个月。后来彻底断了，但我们那时候已经把雨水收集和过滤系统搭起来了，后来自备的水箱也存了不少。”
李申在心里给这个判断打了个高分。末世里，水源比食物更致命。没吃的能撑一周，没水三天就不行了。选有水的地方做据点，思路和他一致，这个龙文岩脑子很清醒。
“还有就是食物了。”龙文岩推开食堂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但能看出被仔细收拾过的痕迹，灶台擦得发亮，碗筷归整得整整齐齐：“消防队的食堂是独立运营的，有自己的仓库。灾变前这里囤了一批米面粮油，够几十个消防员吃一阵子的。我们进来的时候，仓库大概还剩不少的存货。靠着这些，我们撑过了最开始那段最混乱的时间。”
“但现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龙文岩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还有武器。”刚开始开门的那个年轻人跟了过来，在旁边接了一句，指了指墙边靠着的几根消防斧和撬棍：“这玩意儿比外面那些钢管菜刀好使多了。消防斧够重，一斧子下去行尸脑袋开花。撬棍也好用，能砸能撬，还能开门。”
龙文岩走到一个工具架前，上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各种工具。液压钳、扩张器、切割机、大锤、铁锹，还有一些李申叫不上名字的专业设备。
“这些东西，在末世里非常的实用。”龙文岩说：“液压钳剪锁、切割机破门、扩张器堵路，我们这些日子能在这一带活下来，一半靠这些东西。”
李申认同。冷兵器有冷兵器的好处，不用弹药、声音小、耐用。消防队的这些装备，几乎是为末世量身定做的：结实、多功能、上手快。
“可惜防护服不好用”那年轻人接了一句。
龙文岩苦笑了一下。
“是的，一大柜子的防护服。防火的、防化的一应俱全。初期我们也穿，觉得穿上就能随便跟行尸肉搏了。结果发现不好用，太笨重了，行动不便。对上单个行尸不穿也能干掉，对上多的，反而成了靶子。而且这玩意儿不透气，穿一会儿就一身汗，时间长了脱水。后来就放弃了。不过我们都还留着，万一遇到需要进入污染区域或者有毒气体的时候，说不定能用上。”
他指着营房的窗户。
“营房本身也够住，上下铺，一张床睡一个人，我们十几个人住一间就够了，剩下的房间当仓库。消防队的设计本来就能容纳几十个人同时驻勤，我们这点人住进来，绰绰有余。”
李申在心里把龙文岩的这段介绍过了一遍。
独立供水、存粮充足、武器现成、空间够大、初期行尸少。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在末世第三天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说明龙文岩不光是个脑子清醒的人，还是个有决断力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是选对了地方，他还选对了人。这支队伍里能看到老人和孩子，说明他没有在末世最残酷的时候抛弃弱者，而是把他们带了进来，养到了现在。
这需要的不是运气，是决心。
李申跟着龙文岩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看着那些老人和孩子。
他注意到，老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但精神状态不算太差，衣服干净，手脚也没有明显的浮肿，这说明他们至少有在吃东西，不是被饿着的。小孩虽然瘦，但不是皮包骨的那种瘦，眼睛里还有光，还在拿树枝画画。
他没有继续追问更多的事情。他知道一个团队养着这么多人有多不容易，也看到了龙文岩做到了什么程度。
走回到院子中间，龙文岩拿出烟，递给李申，李申摆了摆手。龙文岩自己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春天的阳光下散开。
龙文岩看着他：“你想看的都看了吧？还要我介绍些什么？”
“你们还养着这么多人。”李申说，不是质问的语气，就是陈述：“老人，孩子。他们不能战斗、不能搜寻、不能生产。在物资紧缺的时候，他们只消耗不产出。为什么还留着？”
龙文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李申印象很深的话。
“不是‘还养着’。是我们当初把他们带进来了，就不能半路扔出去。”
李申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龙文岩弹了弹烟灰。
“因为他们是人。”他说。
“我知道这个答案听起来很虚。”他吸了一口烟：“我也想过把老人和孩子’优化’掉，这个词是小郑教我的，她说在做人力资源的时候经常用。她说得对，从资源管理的角度，非战斗人员确实是负担。”
他停了一下。
“但我做不到。”
“老赵头，七十了，灾变之前是我们小区的门卫。他认识我，下雨天还会帮我把快递搬进楼道里。他儿子在首都，联系不上，不知道死活。他跟着我，是因为他没别的地方去。”
“张姨，六十四了，以前是我们小区的保洁阿姨。她腿脚不好，走不快，但灾变那天却要帮着挨家关门。”
“那几个孩子，有的是跟着大人来的，大人死了，孩子留下了。有的是我们在路上捡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路上捡的，坐在死去的父母旁边，不会哭也不会动。”
他把烟头摁灭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说他们不产出，其实不对。他们每天打扫院子、洗衣服、看孩子。在院子里巡逻、检查门窗、帮忙搬东西。他们做不了大事，但小事他们都在做。”
“至于那几个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李申的眼睛：“他们不会永远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