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秦风返回上江站时，站台上的氛围已经比几个小时前松弛了许多。
工兵们正在抢修最后一段受损的铁轨，铁路工作人员在信号楼里忙碌着调试设备，站台的灯塔将站场照得如同白昼。
秦风跳下装甲列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准备去向陈珏汇报，却被一名参谋拦住了。
“秦队长，司令正在和赵旅长谈话，让你回来后先去休息，如果没有特殊事情的话明天照旧，就不必特意去汇报了。”
秦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临时安排的住处。
如今的上江市打成了一锅粥，四五万隶属于各个系统的部队纠缠在一起，任谁来了也无法事无巨细的掌控全局。
而在二楼的候车室里，谈话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陈珏，你还记得咱们在永昌县的时候吗？”
陈珏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刚刚担任营长，你是副营长，亲自给我压阵。”
赵铁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啊，真怀念哪个时候，所有人都是力往一处使，咱们一起打了不少硬仗。”
他顿了顿：“后来你被留在延河州，我以为咱们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并肩作战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陈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赵，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茶杯开始讲述：“那天傍晚，师长在省招待所举办庆功宴，气氛很好，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你知道的，我这人酒量一般，喝多了就容易上头，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去了卫生间，想躲一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在卫生间里我碰到了宋志远，他也是来躲酒的，毕竟他再怎么说也是大老远跑过来……你懂的吧，大家明面上没法拿他怎么办，这酒宴还不得好好招待招待他？尽一尽咱们中江师的地主之谊？”
说到这里赵铁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继续讲到：“后来我俩就靠在窗边聊天，聊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聊的内容无非是打完上江之后接下来该怎么打，部队该怎么休整，宋志远还说，他想申请把第一合成旅调到中江来休整一段时间，毕竟上面再怎么斗，能让老百姓少吃点苦才是真的。”
这宋志远人其实也不错，陈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赵铁继续说下去：“然后，灯突然灭了，整个招待所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紧接着枪声就响了，不是一两声，而是密集的枪声，还有丧尸的吼叫声，我和宋志远立刻拔出枪往门外冲，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尖叫的人群，到处都是丧尸，那些丧尸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大得吓人，普通的警卫战士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抑制内心的痛苦：“我和宋志远带着附近几名战士，一边打一边往宴会厅的方向冲，我们打死了丧尸，但越往里冲丧尸越多，后来……我们看到了师长，他被几头丧尸围在角落里，正在拼死抵抗，我们想冲过去救他，但丧尸太多了，根本冲不过去。”
赵铁睁开眼睛，看着陈珏：“宋志远对我说：‘老赵，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咱们必须把消息传出去，只要能冲出去就还有希望。’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我带着几名靠拢过来的战士杀出了一条血路，撤到了街上，那时候整个上江市都已经乱了，到处都是丧尸，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我们遇到了一头变异大象，战斗中宋志远和我失散了，我一边打一边收拢被打散的部队，最终退守到了军区大院。”
他顿了顿：“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陈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师长他……”
赵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沉重：“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师长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珏：“陈司令，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珏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其实陈珏早有预料，此刻还没有露面的人，怕是都已经牺牲了。
窗外的夜风吹动着窗帘，带来一丝寒意。
“如果师长真的不在了……那中江师的担子，就得我们来挑了。”
赵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珏说得对，在这种时候，任何犹豫和软弱都会导致更大的灾难。
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尽最大的努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参谋快步走进来，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刚刚收到一条加密电报，是从省招待所方向发出的。”
陈珏猛地转过身：“招待所？什么内容？”
参谋将电报递到他手中：“电报署名是张振国师长，他以中江师师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停止对地铁系统的清剿，将所有部队撤回凤株城待命。”
陈珏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复看了两遍电文，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赵旅长，你看一下。”
赵铁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虽然上面的密匙正确，但这不像师长的风格，师长打仗向来主张乘胜追击，从不轻易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了上江站和地铁系统，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他却让我们撤回凤株城？这不合理。”
陈珏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地图前，盯着省招待所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回电，就说我需要更详细的撤退方案，请师长标明各部撤退的序列、路线和时间节点，以便我组织部队有序撤离。”
参谋愣了一下，但看到陈珏的眼神没有多问，敬礼后转身离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铁看着陈珏，低声问道：“你在试探他？”
陈珏缓缓点了点头：“如果师长真的在招待所里，并且能够自由发报，他应该能给出合理的方案，但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有人假借师长的名义？”
“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不亲自指挥部队？咱们的部队拿下招待所了嘛？”
半个小时后，参谋回来了，手中拿着另一封电报：“司令，师长回电了。”
陈珏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电报上的内容很详细，撤退路线分为三条，每条路线都标注了经过的主要街道和路口，集结地点定在凤株城西侧的临时营地，部队编制甚至精确到了营连级，还规定了各部到达的时间节点，密匙密令无一错漏。
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陈珏清晰的记得，在自己因为黑石沟惨败的时候，就被张振国痛批了一顿，陈珏还记得当时张振国是怎么骂娘的。
“……老子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你们可到好，一个连级战斗任务都规划不好，我都替你们师傅丢人！今后是不是还得让我一个上校团长给你们审批每一次连级战斗计划？班级的用不用？重机枪向左移动五米？用不用我张振国直接把饭都喂到你们嘴里？以后你们出去，别说在我张振国手下当过兵！”
由此可见，张振国是强调部队的主观能动性的，断然不会作出这么精细的战斗部署规划。
另外，陈珏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在撤退序列中，师长特意点名了一支连队：“抽调二营一连三排负责垫后，掩护二团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