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陈默把那张三十天现金流表压在桌角,指着最下面一行说:“再省,也只是延后出事。”
林川看着白板上那句“现金优先”,没有立刻接话。平台拖结算,供应商抬预付,算力要保证金,所有口子都在往里缩。靠等回款,只能把压力往后挪几周。
“那就不等。”他扣上笔帽,“找一条能自己长出底气的路。”
陈默抬头:“你是想自己做芯片?”
“不是今天就做。”林川说,“先找一块能补命门的东西。外部算力、平台白名单、供应商账期,这三样只要还捏在别人手里,我们就永远得看脸色。”
刘敏把一摞公开资料推到他面前,里面有行业退出名单、专利摘要和近一年半导体创业公司的融资状态。她翻到中间一页:“低功耗、边缘推理、可穿戴,这几个方向里,真正还活着的没几家。大多数不是烧光了钱,就是只剩概念。”
林川一页页翻过去,视线在一行公司名上停住。
微澜芯科。
他刚点开公开资料,脑海里就跳出一行提示。
【系统提示:微澜芯科,低功耗芯片路线被市场严重低估。】
林川指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公开信息很乱,工商变更、招聘冻结、员工仲裁、供应商起诉、办公室搬迁公告混在一起,像一家公司正在被外界一点点判死。可专利摘要里那条低功耗路线还在,产品说明也不是空壳,针对的正是工业终端、离线识别和小型边缘设备。
“这家公司现在看起来像个坑。”陈默把公开文书扫了一遍,语气很直,“欠薪、诉讼、现金流紧,芯片又是最烧钱的赛道。你要是现在碰它,三十天现金表会先翻给你看。”
“我不是现在就碰。”林川把资料摊平,“我先看它值不值得碰。”
刘敏补了一句:“公开资料里还能看到,他们去年拿过一次低功耗应用奖,评语写得挺好,说是能把一类边缘设备的功耗压下去。但奖项还没热两天,后面就全是融资失败和搬办公室。”
“市场把它看低了。”林川说。
“市场常常会看低快死的公司。”陈默说,“也会看低看不懂的公司。问题是,我们现在没资格去捡尸体。”
“所以先把尸体是不是尸体查清楚。”林川抬起头,“技术、债务、团队,分开看。别把账面烂,直接等同于技术烂。”
刘敏顺着他的视线,把另一页公开资料压平:“他们做的不是那种一眼就贵的大芯片,方向更像边缘侧的低功耗推理。工业网关、离线摄像头、小型终端、可穿戴设备,单个设备看起来不起眼,但一旦铺到业务里,能少掉一大截云上调用和通信成本。”
“所以它不是给我们炫技用的。”林川盯着那几行应用场景,“它是给以后那几条业务线省命的。”
陈默没接话,只把计算器推了过来,示意他别把想法说得太满。
林川拿过来,随手按了几下。外部算力涨价、平台卡入口、供应商抬预付款,这些事不是一张表能根治的。可如果终端侧能多扛住一部分推理和识别,星川就不必每次都等云端资源和平台规则点头,起码不会一碰到风吹草动就整条线晃。
“这还是一条很贵的路。”陈默说。
“贵,不代表不能算。”林川把计算器放回桌上,“现在我们被人掐,是因为每一段都借别人的手。要是以后星川的AI、智造、医疗和内容分发,都能有一部分跑在自己能控制的端上,很多账就不是今天这个算法了。”
刘敏看了看他,又翻了一页补充材料:“公开资料里,微澜芯科去年其实还有过一次样机演示,现场的人说功耗压得不错,只是后面融资没接上,量产节点又被拖掉了。市场后来只记住了欠薪、搬办公室和仲裁,没几个人再回头看它原来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想先见秦峥的原因。”林川说,“我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我关心他有没有把最难的那段路自己走过。”
这句话让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林川不是在赌运气。连续几次被人从结算、渠道和供应链上卡住以后,再去买一个只会烧钱的概念公司,和找一块能补上自主底座的资产,是两回事。
林川把资料往下翻,看到微澜芯科过去一年仍在申请专利,技术方向没散,团队名单也没彻底空掉,只是外界把它和一堆失败的芯片创业项目混在了一起,顺手打成了“下一家倒下的公司”。
“它如果真只是壳,早就该被拆干净了。”林川说,“可它还在申请专利,还在保留工程线,说明至少有人没放弃。”
陈默皱了皱眉:“你真要见创始人?”
“要。”林川答得很快,“先见人,再看账。账要是真的烂,技术再好也不能直接下手;账要是烂得有原因,那就说明还有救。”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现在缺的不是一个能吹的项目,是一块能把命门改掉的砖。”
陈默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眉头却没有松开:“芯片这条线周期太长,烧钱太快。你要真想把一部分推理从云上拉下来,前面要先熬很久。”
“我知道。”林川说,“可只要它能把一部分事情放到终端上,外面的算力、平台和接口就不会卡得那么死。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漂亮报表,是能把主动权往回拽一点的东西。”
刘敏把屏幕转向他:“公开资料能看到的,主要是两轮融资后都没跑通量产,第三轮预期又撞上行业退潮。再往后,像是有人把它从资本视线里拽下去了。只剩下零碎的维权记录和还没删干净的产品页。”
“够了。”林川说,“我就怕它什么都没有。”
苏清月的消息就是在这时候发来的。只有一张截图,来自半年前一场闭门技术论坛的公开报道,报道里几乎没提微澜芯科,只在最后一句带过“某低功耗路线样机引发关注”。
她紧跟着发来一句话:公开材料里看不出结论,但这家公司不是空壳。你要查,我可以继续帮你盯公开线。
林川看完,把手机扣回桌上。
他没有急着拨号,先在纸上写下四个词:专利、流片、债务、团队。收购一家芯片公司之前,最怕看的不是价格,而是别人替你藏起来的坑。只要这四样没有看明白,任何“低估”都可能只是把垃圾包装得更像垃圾。
“明天上午约秦峥。”他说,“只谈技术,不谈价格。”
“你连人都还没见,就先把价格撇开?”陈默问。
“先把账算清楚,再谈价格。”林川站起身,把微澜芯科那页资料单独抽出来,压在文件夹最上面,“我不想买一个概念。我想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的底座。”
他拿起总机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接线员的声音很稳:“微澜芯科,您好。”
“林川。”他说,“我想见秦峥,谈技术,不谈融资。”
对面安静了两秒,像是在核对什么。随后,接线员才回了一句:“秦总明天十点有二十分钟。你到园区门口,报名字。”
林川挂断电话,抬眼看向陈默。
二十分钟不算长,甚至短得有点吝啬。可愿意给他这二十分钟,说明微澜芯科还没彻底把门锁死,也说明对方大概也在等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人。
林川把那页资料折平,收进了文件夹最前面。
够了。
那不是一笔钱的事了。那是一条路,终于有了能落脚的第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