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看见,错误方向已经开始要人解释了。”
林川说完,市场组那边的灯又闪了一下。
程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停在通用回访表上,右手却一直压着手机。十一点零三分,公司外部咨询邮箱收到一封撤回邮件,发件域名和前几天询问“平台入口联合包”的陌生咨询域名同源,只是正文里多了一句:此前沟通内容请以最终公开资料为准。
刘敏把邮件头展开,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清痕。”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云盛董事办刚开始追责,外部咨询域名就撤回问题。节奏太准了。”
何旭忍不住站起来:“现在还不叫他?”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隔着玻璃看着程越。那个年轻市场经理正低头回复客户,脸色比平时白,杯子里的咖啡凉了也没碰。
“叫。”林川说,“但不是审人。让刘敏以流程复核的名义,请他到小会议室。”
五分钟后,程越推门进来。
小会议室里只坐着林川、陈默、刘敏和公司律师。桌上没有拍案用的文件,只有一份权限复核表、三份带水印的材料打印件,以及一台正在录音的笔记本电脑。
程越扫了一眼桌面,喉结动了动:“林总,找我有什么事?”
“流程复核。”林川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你入职第六天,领取过市场版-mK-17。十点三十九分,文件被复制到临时下载区。你解释一下。”
程越手指僵住:“市场组共享账号很多人能用。”
刘敏没有争辩,只把第二张日志递过去:“验证码是你所在的小洽谈间内网设备读取的。门禁记录显示,你十点二十八分进去,十点五十二分出来。”
程越抬头,眼神短促地闪了一下:“我只是打开看过,没发给别人。”
“那cY-04呢?”陈默问。
第三份打印件被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三处标红差异:平台入口观察窗口,市场稳定性说明,平台入口联合包。
程越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川看着他:“这三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材料里,也不在普通市场组版本里。它们后来出现在陌生咨询邮件、云盛内部议程和云盛发布会资料里。我们现在不问你有没有犯法,只问流程从你这里怎么出去的。”
程越的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律师开口:“程越,今天这次沟通会完整留痕。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也可以要求后续通过律师沟通。但如果你选择说明事实,请不要编造。编造会让你后面更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过了很久,程越低声说:“我没想到他们会真做。”
何旭在玻璃外猛地攥紧拳头,林川只抬手示意他别进来。
“谁让你拿材料?”林川问。
“不是一开始就让我拿材料。”程越声音发干,“我来星川之前,有人通过猎头联系我,说云盛这边长期关注你们。不是要核心代码,也不是让我偷客户原始资料,只要市场口径、融资反应、商户情绪和你们下一步会怎么对外解释。”
陈默问:“钱呢?”
程越低着头:“按条给。普通口径三千到五千,带版本号和内部时间的八千,能验证来源的一万五。还有一个承诺,说如果星川撑不过封锁,我可以去云盛创新产品中心,职位比现在高一级。”
刘敏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价格不高,甚至显得廉价。可正因为廉价,才像一条被反复用过的路。
林川问:“对接人是谁?”
程越沉默几秒:“我没直接见过赵凯。最早是猎头,后来是一个咨询号。咨询号每次只发问题,我把内容发到一个加密网盘链接,对方看完会删。钱不是云盛打的,是两家不同的小公司走市场调研费。”
“小公司名称。”陈默说。
程越报了两个名字。刘敏立刻记录,陈默在自己的电脑上查公开信息,没有立刻定性。
“赵凯怎么出现?”林川继续问。
程越抬起眼:“我以前在云盛面试过,没进去。猎头给我看过一张内部推荐截图,上面是赵凯审批过的‘外部市场信息协同名单’,名单里不止我一个。流程是先找被星川接触过、面试过、试用过的人,给高薪岗位或项目咨询费;能入职的就拿内部版本,进不来的就拿面试题、客户反应和管理层口径。顾航、周丽离职那次,也是他们先放岗位,再让本地号写团队内乱。”
刘敏抬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越脸上浮出一丝狼狈:“我知道得太晚了。”
“不晚。”林川说,“你刚才说‘他们会真做’,说明你知道cY-04不是普通口径。”
程越猛地闭了闭眼。
他终于不再辩解:“云盛复盘会后,对方让我把星川这边有没有发现诱饵说清楚,还问刘敏今晚有没有加班、林总有没有叫律师。他们说如果我不回,之前的市场调研费、聊天记录和网盘访问都会算到我头上。我……我怕了。”
林川看着他。程越不是被误会的无辜员工,也不是电影里那种忠心反派。他只是一个以为自己可以卖一点边角信息、换一条退路的人。直到错误被云盛放大成上亿预算,退路变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林川把录音提示灯转向他,“第一,停止说明,后续由律师和公司按已有证据处理。第二,把你知道的流程、对接账号、付款路径、网盘链接、猎头沟通和你刚才提到的名单截图来源,全部写成事实说明。星川不会替你编减责故事,也不会承诺结果。”
程越的指尖发抖:“如果我写,云盛那边会不会找我家里?”
林川没有立刻给保证。
“我能承诺的是,星川只走合法程序,不公开羞辱你,不拿你家人做筹码。你家属如果只是普通生活支出和住处风险,公司律师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做基本防护。但你做过的事,不能用害怕抵消。”
程越眼眶红了一下,低头很久,才说:“我写。”
刘敏递给他空白纸和公司统一事实说明模板。律师重新宣读留痕规则,程越一笔一画写下时间、账号、金额和每次交付内容。写到“赵凯审批名单截图”时,他停住,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原图我没删。”他说,“但我不敢保证还在不在云端。”
陈默看向律师。律师点头:“手机可以由本人当场操作,我们只做见证和提取授权范围内的文件,不碰其他私人内容。”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第一份事实说明写完。
上面没有一句“赵凯亲口命令”,却把流程串得足够清楚:猎头筛人,咨询号发问,小公司付款,云盛岗位兜底,本地号配合放大舆论,再由赵凯所在部门拿到“市场可理解版本”包装产品。
林川合上文件夹,没有一点胜利感。
门外的市场组已经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刘敏问:“现在怎么处理?”
林川把程越的事实说明、手机见证清单和外部邮件归到同一个证据袋里。
“今晚不审判他。”他说,“先封存原件,明早让律师把可提交目录列出来。”
程越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林总,我还能做什么?”
林川看了他一眼:“把你知道的都写完。剩下的,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赵凯说了算。”
律师把证据袋贴上封条。
封条落下的那一刻,林川的手机屏幕亮起。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是苏清月转来的新照片。
云盛内部复盘纪要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处理建议。
建议追查外部信息来源,并由创新产品中心提交责任人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