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定拒绝条件。”
林川把何旭递来的那叠商户资料放在会议桌中央,没有立刻翻开。
资料最上面压着快邻生活刚回的邮件。对方愿意把星火电商中台标准版推给一批合作商户试用,但邮件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若星川希望快速证明收入结构,建议先开放免费诊断名额,并尽量不要设置过多前置门槛。
何旭看完那句话,眉头就没松过。
“林总,快邻愿意帮我们铺商户,这机会不小。”他压低声音,“如果我们一上来就拒绝,客户可能觉得星川太难合作。”
陈默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如果不拒绝,后面会更难合作。”
会议室里刚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冷了一点。
林川看着快邻邮件,心里很清楚何旭为什么急。银行授信没有,南城还没正式结算,恒辉启动款又不能乱动。三十家商户的数据入口摆在眼前,谁都会想先接进来,让外界看到星川不是只有一个恒辉项目。
可第071章才刚把边界写清楚,如果今天为了商户数量把拒绝条件拆掉,星火电商中台就会从产品变成一张好看的试用海报。
“先说不能进来的。”林川拿起白板笔,“第一,没有店铺经营主体和授权人的,不进。第二,样本来源说不清的,不进。第三,只给截图不给原始脱敏表的,不进。第四,要求我们承诺增长结果的,不进。第五,要求插队影响恒辉交付的,不进。”
何旭听到最后一条,忍不住说:“那剩不下几家。”
“剩下的才算试用。”陈海接过话,“否则我们拿到的不是数据,是麻烦。”
刘敏把拒绝条件敲进文档,补了一条:“还有,不接受商户从平台后台直接复制别家报表。授权样本必须属于自己经营主体,上传前勾选范围,留联系人和时间。”
何旭看向林川:“这些我都认。但客户想看的是我们能不能跑起来。三十家如果只剩十家,快邻那边不好交代。”
林川没有否定。他翻开第一份资料,是一家社区母婴店,近七天订单量不大,商品结构却完整,客单价、复购和库存记录都有;第二份是便利零食店,订单量够,但人工置顶记录一片空白;第三份是家清小店,店主直接把平台活动截图贴进申请表,来源说明只有四个字:朋友给的。
他把三份摊开:“不是要少接,是要把进来的方式定清楚。”
闻卓把对外页面投到屏幕上,四步流程旁边多了一块灰色提示:上传样本不等于进入推荐试算,先进行字段可信度和授权范围核验。
唐雅把提示语又缩短了一点:“这句话商户能看懂。前面写‘先体检,再用药’。”
陈默皱眉:“别写用药。”
唐雅立刻删掉,改成:“先核验,再试算。”
会议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开。
林川把资料分成三摞:“A类,资料完整,可进基础核验;b类,缺字段,但业务真实,给一次补充窗口;c类,来源不清或要求效果承诺,拒绝。”
“拒绝要怎么说?”何旭问。
“照实说。”林川说,“不是星川不愿服务,是当前样本无法形成可验证结论。我们拒绝的不是商户,是不清楚的数据。”
上午十点,何旭按这套口径给快邻回了第一版筛选规则。
快邻那边沉默了二十分钟,随后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有四十三家合作商户的报名表。邮件附言也改了:快邻尊重星川的数据边界,请星川先按规则筛一轮,但希望保留三十家试用规模。
何旭看着“四十三”两个字,忍不住抬头:“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林川也看出来了。
快邻并不是单纯帮星川铺机会,它也在试探。三十家商户试用,既能观察星川的产品能力,也能看星川在资金压力下会不会放松底线。一旦星川为了数量接收来路不清的数据,将来任何一个结果失真,都可能反过来变成风险。
“筛。”林川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会议室只剩键盘声和短促的判断。
刘敏负责主体、授权和样本来源。凡是法人、店铺名、联系人对不上的,直接标红;陈海和叶辰看字段,订单号、商品编号、库存批次、人工置顶记录、活动来源时间戳缺失的,全部写进补充清单;闻卓和唐雅把每一家商户能看到的回执页做成统一样式,避免不同销售说出不同解释。
何旭起初还想替几家订单量大的商户争取。
“这家月销很好,先让他们进标准版试算行不行?”
叶辰把表格转过来:“它的退款时间比下单时间还早,应该是平台导出的合并口径,不是原始样本。”
何旭闭了嘴。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指着另一家说:“这家老板愿意写推荐语。”
陈默淡淡地问:“推荐语能付服务器钱,还是能替验收背责任?”
何旭叹了口气,把那家拖进b类补充窗口。
下午一点二十,第一轮筛选结束。
四十三家报名商户里,十九家资料完整进入A类,十四家进入b类补充窗口,十家被直接拒绝。快邻运营人员很快回电话,希望星川把拒绝名单压到五家以内,理由是平台内部已经通知过一批商户,如果退回太多,会影响合作方情绪。
何旭把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语气客气,却绕不开一个意思:你们现在需要我们,别把门槛做得太硬。
林川听完,只说:“我们可以把b类补充窗口延长到今晚八点,但c类不改。试用名额可以低门槛,数据边界不能低门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总,您这样会让部分商户觉得被挑剔。”
“那就让他们先觉得被挑剔。”林川说,“总比七天后觉得被误导好。”
这句话发出去后,快邻没有再劝。
下午三点半,b类里有十一家补齐主体授权和原始脱敏表,三家仍只愿提供截图,被剔除。最终名单定格在三十家:十九家A类,十一家补充后通过。
刘敏把《三十家商户授权试用确认表》归档,标题下方特意加了两行小字:试用不等于签约;基础核验不形成应收或增长承诺。
陈默看过后点头:“这句保留。”
第一批样本在四点后陆续进入只读核验目录。屏幕上开始出现真实订单行:社区零食、母婴用品、家清耗材、便利鲜食、本地小家电。数据并不漂亮,有的店人工置顶像打补丁,有的库存同步一天只跑两次,还有的活动来源字段被平台合并得很粗。
但它们是真的。
林川站在叶辰身后,看着字段可信度报告一点点生成。红色、黄色和绿色交错在表格里,像一张粗糙却真实的城市小生意切片。
“南城只有一个场景。”陈海低声说,“这三十家会把问题放大。”
“放大才有价值。”林川说。
叶辰忽然停住鼠标:“林总,这里有个现象。”
林川低头。
叶辰打开其中六家通过核验的商户样本,指着活动来源字段:“不同品类,不同街区,但晚上八点以后,平台推荐入口来源都突然变成空值。订单还在,搜索和老客复购还在,只有推荐入口没了。”
何旭立刻凑过来:“商户漏传?”
“不像。”叶辰把时间轴拉开,“它们缺的时间几乎重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川没有下结论,只让刘敏把这六家单独标记为“入口来源异常,待平台侧确认”,再把其余二十四家的样本继续跑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三十家商户的第一批真实交易数据终于在星川的只读目录里排成了队。
林川看着那几行同时断开的来源字段,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明天第一件事,”他说,“先问清楚,快邻的平台入口到底是谁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