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内部复盘,需要一个继续说难听话的人。”
陈默停在门口,旧电脑包的肩带被他攥出一道褶。他没有立刻答应,只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块白板。
白板上还留着昨晚的现金流表,恒辉、南城、快邻、嘉禾四个名字排在一起,旁边是一堆箭头和红圈。最刺眼的一行,是何旭刚刚改完的客户邮件发送时间:八点整。
陈默问:“我留下半天,谁付钱?”
何旭愣住。
这句话不客气,却正好砸在林川心里。星川刚刚学会承认收入结构不稳,如果连请一个人继续说真话的钱都含糊过去,那刚才那封邮件就只是漂亮姿态。
林川把手机放到桌上:“星川公司账户付。先签咨询确认,范围写清楚:内部复盘、现金流边界、客户收入说明审核。费用两万元,今天结束后按流程付款。”
刘敏立刻打开模板。
陈默没有坐下:“两万元买不了我替你们背责任。”
“我买的也不是背责任。”林川看着他,“是判断。”
他又补了一句:“这笔钱不从恒辉专项预留里挪,也不写成客户交付成本。咨询就是咨询,账目单独列,凭证必须能追溯。”
会议室安静下来。陈默这才拉开椅子,把旧电脑包放到脚边。
“那先从最难听的开始。”他接过刘敏递来的人员负载表,“你们现在没有真正的财务负责人。”
何旭忍不住说:“公司有会计外包,付款也都留痕。”
陈默抬头:“会计外包负责把发生过的账记对,不负责告诉你哪笔钱不能花。你们昨晚讨论服务器、驻场、预验证、客户说明,每一项都在影响现金流,但最后拍板的人只有林川。”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看向林川。
林川没有反驳。他确实一直在拍板。买下整层是他个人决定,恒辉付款条件是他盯着改,预验证价格也是他定。团队可以提意见,但没有一个人被明确授权说“不”。
陈默把表格转向众人:“如果快邻下午回复,说愿意付五万做标准版,但要求你们三天内出样例。何旭想接,技术觉得能挤,设计说可以压缩页面。谁能站出来说:恒辉首周节点优先,这单不能接?”
何旭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海沉声道:“如果真的不冲突,可以接。”
“问题就在‘真的’两个字。”陈默点开恒辉排期,“你们现在判断冲突,靠的是每个人的感觉。感觉今天够,明天加一个客户、后天补一个资料、大后天园区消防催一次,恒辉的回退演练就会被挤到夜里。夜里出错,账上少的不是五万,是一千二百万合同里的信任。”
叶辰抱着电脑,小声问:“那是不是预验证先不做?”
“不是。”陈默说,“是所有预验证必须进队列,队列必须有成本上限、主责人、失败条件和占用时段。没进队列的收入,不叫收入,叫冲动。”
刘敏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预验证客户意向表”改成“预验证队列审批表”。
林川看着陈默。他说话没有煽动性,甚至有些冷,可每一句都能落到具体动作上。这样的人不会让团队舒服,却能让公司少犯错。
复盘继续往下推进。
陈默把公司资料分成四堆:已签合同、未结算项目、销售线索、内部能力建设。恒辉放第一堆,南城放第二堆,快邻、嘉禾、丰禾全部放第三堆。服务器扩容、设计标准版、人员招聘和园区后续费用放第四堆。
何旭看到快邻被放进销售线索,脸色还是有点僵:“客户已经回邮件问收入结构了,这不算机会?”
“算。”陈默说,“但不算钱。”
四个字把何旭堵住。
林川却觉得这句话该贴在星川会议室门口。过去他最讨厌云盛把别人的成果说成自己的确定性,如今星川如果把客户的兴趣说成收入,本质也没有干净多少。
上午十点半,刘敏收到快邻的自动回执:材料已转交业务与合规共同评估,预计两个工作日内反馈。
何旭看着回执,苦笑:“两个工作日。又拖。”
“正常。”陈默把那封回执归到销售线索栏,“没有坏消息,也不是好消息。”
林川问:“如果你来做,会怎么管?”
陈默的手指停住。
会议室里的键盘声也停了。
他抬头看向林川:“我不适合做漂亮的融资故事,也不会为了让员工安心把风险说小。”
“星川现在不缺漂亮故事。”林川说。
陈默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撑多久。
林川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你来管钱。”
何旭猛地抬头。刘敏也停下记录。
林川继续说:“不是外包顾问。星川设财务负责人岗,你负责现金流、预算、付款优先级、收入确认和客户说明里的财务边界。月薪五万元,试用三个月。公司超过五千元的非计划支出,必须经过你和对应业务负责人共同确认;任何把销售线索写成稳定收入的对外材料,你有否决权。”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个薪资对现在的星川不轻。恒辉六十万启动款刚到账不久,还要保工资、服务器、驻场和首周交付。可林川知道,便宜的风险判断最贵,等到公司因为一句话术、一笔冲动支出或一个被挤压的交付节点付代价时,五万只会显得可笑。
陈默没有被高薪冲昏头。他问得很直接:“如果我否决你呢?”
“你写理由。”林川说,“只要理由站得住,先按你的来。”
“如果团队觉得我拖业务?”
“他们可以反对你,但不能绕过你。”
“如果你自己想用个人钱补公司窟窿?”
林川沉默了一秒。
这一下,比前面几个问题更准。买下整层以后,他个人可用现金已经很薄,偏偏团队还会下意识相信他总能兜底。
“也要进记录。”林川说,“股东借款、个人资产、公司现金分开。以后我个人再给公司垫钱,你有权要求先写用途、期限和偿还条件。”
陈默终于靠回椅背。
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伸手。他只是把桌上的四堆资料重新推齐,低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请来的不是财务,是一个专门让你不舒服的人。”
林川看着那份红叉最多的报告。
“星川需要这样的人。”他说。
刘敏把岗位确认书和咨询确认一起打印出来。陈默逐字看完,改掉了“协助管理资金”几个字,换成“参与预算决策并拥有书面否决权”。他又在咨询确认里补了一句:本日内部分析不对外署名,不构成第三方背书。
签字时,何旭站在旁边,神色复杂:“陈总,以后我客户报价是不是都得先过你?”
陈默签下名字:“不是所有报价。”
何旭刚松口气。
陈默把笔帽扣上:“是所有会影响交付和现金流的报价。”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低声笑了出来,紧绷了一整夜的气氛松开一点。
林川拿起签好的确认书,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陈默加入,星川不是多了一张好看的名片,而是多了一道会把所有侥幸拦下来的门。
中午十二点,刘敏把陈默的权限开到管理层文件夹和财务流程,客户资料仍按删敏规则单独授权。陈默没有碰不该看的内容,只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很短。
“不能花的钱。”
林川看了一眼,正要开口,园区资产服务中心的邮件弹了出来。
邮件标题是:《星港科创园总部楼资产优先洽谈资料》。
陈默也看见了。
他没有评价,只把那封邮件拖进了自己刚建好的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