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四十,林川到恒辉零售创新中心时,会议室门口已经多了一张临时签到表。
表格最后一栏写着“原供应商移除确认”。云盛科技的名字还在上面,只是后面空着,等恒辉最终签字。
刘敏低声说:“他们把这个放到盖章前确认会里,是怕云盛后面继续以一期承建方身份插手?”
“也是给我们看的。”林川把笔帽扣上,“客户愿意签合同,不等于以后没有阻力。今天先把边界写死。”
九点整,陆承带着采购、法务、技术部和第三方审计组代表进来。桌上摆着三份合同文本,封面写着《恒辉零售智能推荐与库存联动二期试点合同》。
没有红毯,也没有庆祝板。只有一排排贴着索引签的附件:试点范围、旁路灰度、原系统回退、数据只读、验收指标、不可归责清单、供应商名单调整。
陆承开门见山:“盖章前确认会只解决三件事。第一,星川是否接受最终商务条款;第二,云盛是否从二期试点执行供应商名单移除;第三,第三方审计未完成前,双方如何处理一期系统兼容边界。”
采购经理把合同推到林川面前:“合同周期三个月,合同总额上限一千二百万元。无预付款,按里程碑验收和效果确认分阶段付款。第一阶段只启动导购页、运营看板和旁路推荐,不接管生产主链路。”
陈海看了一眼林川。
这是星川目前能接住的最大合同,也是最容易被压垮的合同。
林川没有急着签。他翻到不可归责清单,逐条看过去。
云盛未移交资料造成的接口缺失,第三方审计导致的一期接口冻结,恒辉规则临时变更,客户未授权数据范围变化,这些都已经列入。
但最后一条写得很模糊:如因原系统历史数据异常影响二期试点效果,供应商应积极配合排查。
“这一条要改。”林川把合同转向陆承,“积极配合可以,但不能写成星川承担原系统历史数据异常责任。我们只对二期试点范围内、由星川实际处理的数据、接口和交付结果负责。”
恒辉法务皱了皱眉:“客户需要供应商配合解决问题,合同不能写得太被动。”
“配合解决和承担责任是两件事。”林川说,“如果历史数据异常由星川处理后产生新问题,我们承担;如果异常来自一期历史口径、云盛未移交资料或客户侧冻结,我们做排查记录和方案建议,但不背旧系统责任。”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它直接关系到以后每一次验收、每一次扣款、每一次风险归因。
陆承看向技术部负责人:“技术上能分清吗?”
技术部负责人翻开验收附件:“可以。二期旁路日志、星川处理记录、原系统只读镜像、字段来源和回退触发条件分别留痕。只要星川按附件提交每日处理日志和异常标注,就能区分责任边界。”
恒辉法务在纸上划了一道线:“那补一句:星川对其实际接入、处理、输出范围内的结果承担交付责任;历史口径、原系统资料缺失及非星川控制范围内的异常,按共同排查记录和第三方审计结论确定责任。”
林川点头:“可以。”
刘敏立刻把修改记录写进会议纪要,何旭则把对应附件页码标了出来。闻卓和唐雅坐在后排,面前摊着导购页和运营看板线框稿,没有插话。她们知道,等合同盖章后,这些纸就不再是演示稿,而是交付承诺。
就在法务准备确认下一项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恒辉采购助理进来,把一份刚打印的函件递给陆承:“云盛科技发来的补充意见,抄送董事办和法务部,要求保留其作为一期承建方对二期接口兼容性的确认权。”
赵凯没有出现,但他的手还是伸到了桌上。
陆承没有立刻拆封。他看向林川:“你怎么看?”
林川把手里的笔放下:“一期承建方可以向恒辉提交历史系统说明,也可以接受第三方审计核验。但二期接口兼容性确认权,只能在恒辉技术部。否则云盛既是被审计对象,又能影响星川验收。”
恒辉技术部负责人直接接话:“这个问题上次已经记录过。接口兼容性由恒辉统一记录,一期承建方意见仅作历史参考。”
采购经理拆开函件,看了两页,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还要求二期试点保留云盛远程支持窗口。”
陈海终于忍不住抬头:“那等于他们随时能说星川用了他们支持,或者星川拒绝支持导致问题。”
林川没有顺着情绪往下说,只看向陆承:“恒辉暂停的是云盛本轮竞标资格,不是剥夺他们申辩权。云盛可以向恒辉和审计组提交材料,但不应进入星川二期执行链路。”
陆承合上函件。
“记录。”他说,“云盛科技从恒辉二期试点执行供应商名单中移除;一期历史系统说明可由恒辉技术部和第三方审计组单独接收,不作为星川二期验收确认前置条件;二期试点不设云盛远程支持窗口。”
刘敏写字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那一刻,林川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某种旧秩序被正式抽走。不是靠吵赢,不是靠赵凯当众难堪,而是客户把权力边界重新写回合同里。
采购经理把最终修改页打印出来,三方在会议纪要上签字确认。
陆承拿起恒辉合同章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反而更紧了。
第一下红章落在主合同末页。
第二下落在验收附件。
第三下落在供应商名单调整确认页。
轮到星川时,林川没有立刻盖章。他看了眼身侧的团队。
陈海的手搭在电脑包上,指节有些僵;刘敏盯着会议纪要,像怕漏掉一个字;何旭坐得很直,眼睛发亮;闻卓和唐雅压着线框稿,神色紧张却没有退。
这些人跟他从旧办公室、医院、仓储园、临时演示室和云盛门口一路走到这里。合同不是奖杯,是下一段路的责任书。
林川把星川科技的公章按进印泥,再稳稳落下。
鲜红的章印压住公司名称时,陆承伸出手:“林总,恒辉二期试点,从今天起正式由星川承接。”
林川握住他的手:“我们按合同交付。”
没有人鼓掌。恒辉的人开始分发盖章扫描件,采购经理当场上传系统,页面状态从“拟中选待确认”跳到“合同已签署,执行中”。
云盛科技那一栏,则在供应商名单调整附件里变成了“移出本期执行名单,历史材料另行审计”。
何旭低头看着页面,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林总,签了。”
“嗯。”林川把合同副本收进文件袋,“签了才是开始。”
离开恒辉时,阳光照在创新中心门口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热。林川没有回头看云盛有没有再发函,也没有把合同截图发到任何公开平台。
回到车里,刘敏的手机先响了一声。
“恒辉采购系统推送。”她看着屏幕,“第一阶段启动资料清单出来了。项目编码、开票主体、履约联系人、验收节点,还有……首阶段付款条件确认表。”
何旭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川把安全带扣上,声音很稳:“先回公司。把交付清单、开票资料和验收条件分开建档。”
车子驶出恒辉园区时,他看见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客户已经用合同写下答案。
下一步,要让第一笔真正属于星川的钱,按规则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