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瑛站在东墙上,一夜没下。
天没亮,她听见北边有木头碰木头的声音。这种声音她见过,在渡口。三年前那个晚上,船靠岸,船板碰船板。如今这声音是梯子,是云梯,一架一架架起来的声音。
她握紧刀。
“土兵,听令。箭上弦。梯子一架一架,数着射。梯上的人,射一个,少一个。他们人多,可梯子就那几架。梯子烧了,他们就上不来了。”
西南的话在关墙上一句一句传开。
土兵们没有应声,只是把弩抬起来,把油布裹在箭头上。关墙下火堆还烧着,三十七个泗城后生围着火烤手,有人低声唱。唱的是泗城的山歌,岑瑛听懂了。那歌里唱的是:娘在家等我回去。
她没有跟着唱,只把那支歌记下,像把三十七个名字记下。
第一架梯搭上墙头,咚的一声,像一杆秤压上了秤盘。
“射。”
弩箭带着火飞出去。梯子着了,梯上的人往下滚,惨叫声从墙根下传上来。她没有听,她在数梯子:一架,两架,三架。她也在数人:一个,两个,三个。
她想起韩冲,想起他说渡口的船一夜能过多少铁。想起他说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让她别等。她没答应。她说,你敢死,我就敢去捞你的尸首。
如今尸首捞着了,埋在泗城后山的坡上,面朝北。朝着他死的那道河。
一架梯又搭上来。这一次梯上的人没等箭,喊着什么往上冲。土兵一弩一弩地射,梯上一个一个往下栽,可梯子没停,还在往上搭。
有一个没被射着,手扣住墙垛,翻了上来。那人比她高一个头,皮袄上插着两支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手里一杆弯刀,见人就劈。一个土兵来不及躲,肩膀被劈开,倒在墙垛上,血溅了岑瑛一脸。
她没擦。她矮身让过那杆弯刀,刀风擦着头皮过去,头发断了几缕。她贴着那人的肋下钻进去,短刀从下往上捅,捅进皮袄的缝里,捅进肋骨的缝里。那人闷哼一声,弯刀往下砸,她偏头,刀背砸在肩上,骨头响了一声。她没松手,把刀往里又送了一寸,拧了半圈。那人的力气从她手上泄出去,像一袋粮倒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把那人推开,站起来,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墙垛上。她抹了一把,手心是红的。
岑瑛跳上墙垛,一脚踹翻一架梯,梯子带着人往墙下倒;反手一刀。砍断另一架梯的绳。她像一杆秤上的秤砣,稳稳地压在东墙上。
“总旗,你下来!墙垛上危险!”
她没答。她看见墙根下有个乞颜人举着火,要烧土兵的弩。她举起弩,弩机扣下,箭出去,那人倒了。火把落进土兵堆里。她听见一声闷响,知道那是自己人倒下的声音。
她没回头。她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停,停下来就会想起泗城后山那座坟。她把那些念头全压下去,像把一根钉按进木头。
上午,第二波来了。
这一次梯子更多,梯上的人也会躲箭了,他们举着盾。盾是牛皮蒙的,箭射不透。土兵改用火,火烧牛皮盾,盾着了,人跟着着。惨叫声比第一波更惨。
岑瑛站在墙垛上,一脚一个,梯子一架一架地倒。她的左臂血流下来,她没停。她不能停,停了,墙就不是墙了。
中午,日头毒。关墙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死的,有活的。活的在喘,喘的在给死的合眼。
岑瑛靠墙坐着。左臂的旧箭伤裂了,血渗出来。她撕一截布条缠上,然后摸怀里那块铁。
那是从攻城的人身上捡的。铁上有记号,一个圆圈,一道杠。她认得。韩冲截住的那批私铁就是这个记号;她在渡口捞起来的碎铁屑是这个记号;如今攻城乞颜人的刀,也是这个记号。铁器走了三年,还在过河,过到关墙底下来了。
“韩参将,你看见了吗。”
“你截住的那批铁,它们没死,它们长成刀了。它们回来砍你守过的墙了。”
她把铁攥紧。铁硌掌心,她喜欢这种硌,像韩冲还握在她手里,像他没走完的路由她替他走。
她想起泗城那条河,河叫安水,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韩冲第一次去泗城,站在河边看了半天,说这水好。她问好在哪里。他说,好在不浑。她笑,说你们北边的水都浑?他说,浑也得喝,喝了浑水的人命硬。
她当时不懂。如今懂了:他说的好水是命硬的水,他死,也要死在命硬的水里。
黄昏,第二波退了。东墙没破,她的土兵折了三十七个,三十七个泗城后生。
她把他们一个一个搬进关内,让他们头朝南,朝着家的方向,然后站了很久。
“总旗,你节哀。”
“他们不是我的哀。他们是泗城的儿子,泗城的娘还在等他们回去。我回去,怎么交代?”
没有人答话。风从南边来,带着粮草的味道,和泗城一样的味道。
夜里,朱晦来过,提着一罐药。
“岑总旗,东墙这一日辛苦了。伤药,给土兵换上。”
岑瑛没有接。
“我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药。西南的草药,比你们的金疮药好使。”
朱晦把药罐放在墙根。
“收下。人是你的,伤是血衣关的。我不能让血衣关的伤兵没药。”
岑瑛看着那罐药,看了很久。
“你这个总旗,说话像个账房,算的是人命的账。”
“人命的账也得算。算清楚了,死的人才不白死。”
他说完转身走了。岑瑛站在墙根下,把那罐药拎起来闻了闻。药是苦的,像泗城后山的草。
夜里,岑瑛坐在墙根下磨刀。磨的是一柄短刀,那是韩冲留给她的。她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把这三天的日子一点一点磨平,又像把三年前的日子一点一点磨出来。
好水。那是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一直没想明白:渡口的水浑得像泥浆,哪里好?
如今她好像明白了。人死在水里,水就是他最后一口家。
她把刀贴着心口放。铁是凉的,凉得像那块带记号的铁,凉得像泗城后山那座坟。
她抬头看北边。白蹄旗还在,火光里招着。她把刀握紧。
“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守完的墙,我替你守。”
她靠着墙闭上眼,听见风。风里有火堆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北边草的味道。
她想起韩冲的话:等仗打完,我带你回泗城,看安水。
她没等到。她替他看。她看着北边的火,像看着安水的水面。
北边又有木头碰木头的声音,梯子又在架了。她没睁眼,只把那柄短刀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