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后的第一个休沐日,高诘一早就到了怀远坊。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了一辆青幔马车来,停在了刘宅后巷。阿慎跑到后门递话,楚姜宁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襦裙,戴了帷帽就从后门出来上了车。
高诘在车里坐着,见她上来便伸手扶了一把。车厢里搁着一只食盒,盒盖半开,里面是两碟子点心。
他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楚姜宁摇头推开:“早饭吃过了。”
“那留着路上吃。”他把食盒盖好搁到角落,又伸手把楚姜宁鬓边一根散出来的碎发拢到耳后,“今日带你去长兴坊看房子。”
“什么房子?”
高诘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自然咱们的成婚后住的房子。”
楚姜宁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羞恼,伸手也要刮他鼻子,但被高诘轻松抓住,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笑道:“怎么还急了。”
“我近期忙得很,都把这事忘记了,你不许笑我。”楚姜宁边说边要抽回手,却怎么也抽不动,就索性让他抓着了。
“怎么敢笑你。”
高诘放下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别想太多,有我在呢。”
有她这话,楚姜宁才安心下来。
马车过了崇义坊的坊门再往东拐,便到了长兴坊。
长兴坊在皇城东南,西界安上门街,北邻崇义坊,南邻永乐坊。坊内多是官宦宅邸,肃王府选的这一处坐落在坊内横街南侧,西边紧挨着坊墙,东边隔两户便是坊内主街。
宅子从外面看规制寻常,乌头门,青砖墙,门楣上没有悬挂匾额。阿慎上前叩了门,一个四十来岁的仆妇开了门,朝高诘行了一礼便退到一侧。
高诘领着楚姜宁往里走。前院不大,甬道两侧铺着青砖,靠墙种着两株石榴树,枝头挂着青皮果子。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过了门便是中院。
中院比前院宽敞许多。院子正中有一株老槐,树冠散开遮了大半个院落。东侧是两间厢房,西侧是三间正房,廊下立着几根朱漆柱子,柱础是青石雕的覆莲纹。
高诘推开了正房的门,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一概没有,地上连席子都没铺。楚姜宁走进去转了一圈,三间房相通,中间是会客的中堂,东边可以做卧房,西边可以做书房。墙上刷了白灰,地面是新夯的素土,踩上去平整干净。
“后头还有一进院子。”
高诘指了指正房后面的小门,“后面是三间倒座,厨下和库房都在那边。再往后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种些菜蔬。”
楚姜宁跟着他穿过小门看了看,倒座房同样空着,灶台砌好了,烟囱从房顶伸出去,旁边的库房里堆着几把旧扫帚和两只空陶缸。后面的空地约有半亩,土翻过一遍,靠墙根种了一排葱。
两人转完一圈回到中堂。高诘在门槛上坐下来,朝楚姜宁伸出手。
楚姜宁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要在他旁边坐下吗,高诘却伸手把她捞到自己腿上,让她侧坐着靠在自己胸口。
楚姜宁也没有挣扎,只低声说了一句:“门开着呢。”
“阿慎在外面守着。”
楚姜宁没再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地在这幢属于他们的房子待着,只能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楚姜宁忽然想起一事,仰头问他:“我送你的巧果你吃了没有?”
高诘低头看着她:“自然是吃了,一顿就全吃完了。”
楚姜宁顿时直起身来,眼睛瞪圆了:“全吃完了?那一整包有十来个呢。”
“十二个。”高诘纠正她。
“那东西又甜又结实,吃多了要积食的。”楚姜宁伸手在他腹部按了按,高诘被她按得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捉住扣在掌心里。
“积食便积食,你做的我就吃。”
楚姜宁看着他这副不讲理的模样,又气又笑:“那以后成了婚,我日日给你做好多吃的,把你喂成一个大胖子,看你还能不能这样嘴硬。”
高诘听她说成婚后的事,眼里笑意更深了些,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你嫁过来不是来给我做厨娘的。那些活计自有下人去管,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正经了几分,“我只希望你自由自在的,不必困于这些庶务,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不必看谁的脸色,也不必委屈自己。”
楚姜宁听罢只觉得胸口一阵温暖。她抬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短须,高诘顺势低了低头,让她摸得方便些。
“麻田那事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高诘的手搭在她腰间,手指在她腰带上系着的绦结上来回拨弄:“陆明府自然是很顺利地就查到韩七头上。韩七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叫人去的,说是跟刘家布庄有过节,旁的什么都不肯多说。”
“我嫡母那边呢?”
“韩七咬死了不松口,官署没有证据把韩氏牵进来。”高诘说,“陆明府按律判了韩七杖刑,枷号三日,收监候审。胡四那伙人也是同样的处置。麻田的赔偿判下来了,由韩七和胡四各出一半,数目不算多,但好歹是个说法。”
楚姜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此为止吧。”
高诘看着她:“你不打算再往下追?”
“我只想不想因为这事搅了我们婚事的喜庆。我阿爷如今刚升了官,正春风得意,若知道是嫡母指使的,最多写一纸放妻书把人赶出去,对嫡母来说反倒痛快了。”
楚姜宁说,“就让她心里始终装着这块石头,她必定痛苦煎熬。”
高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楚姜宁想起一事,又问他:“王爷给的那些田产和铺子,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高诘说,“田有两处,一处在城西,一处在城南,都是老田,租给佃户种的。铺子有三间,两间在西市,一间在宣阳坊。都不算大,收益也寻常。阿爷说等圣人那边的旨意下来,还会有另外的赐田和赐宅。”
“圣人还会赐东西?”
“嗯。前几日圣人单独宣我入宫去问了几句话,先问了我几件职方司的差事,然后说到时会赠我一些钱帛器皿贺我新婚。”
楚姜宁笑了笑:“那也不错。”
“我倒是不在意,左右圣人赏赐,我作为臣子受着便是。”
楚姜宁听着,眼神开始在堂中来回转,像是在盘算怎么布置。
高诘看她这副模样,低声问:“在想什么?”
“东边那间做卧房,靠窗放一张榻,西边做书房,靠墙摆书架。中堂这里可以放一张矮案,铺上席子,来客人的时候用。”
楚姜宁一边想一边说,“厨房那边的灶台我看过了,砌得挺好,不用动。后面那块空地可以种些菜,还要搭个棚子放柴火。”
高诘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欢喜,和当初在曲江边望着江水说今日是一生最幸福的一天时很像。
他不禁低下头去吻她。这个吻很轻,只是嘴唇在她唇上贴了贴就分开了。
楚姜宁被他亲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发热。
高诘满足地喟叹一声,说:“到时府里要多添些奴仆。”
“大长公主肯定要往这边塞人的。”楚姜宁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高诘蹭了蹭她额头,“姑母给的人你收着就是,用着也没什么不好。咱们自己也可以再买几个。”
他顿了一下,又说,“改日我再让阿慎去东市的口马行问问行情,买几个会识字算账的,你就可以安心在家享乐了。”
楚姜宁笑着点头:“买几个老实肯干的就行,不用太多。宅子就这么大,人多了反而杂乱。”
“嗯。”
日头渐渐西斜,中堂里的光线暗下来。高诘先站起来,伸手把楚姜宁扶好,替她整了整衣襟和腰带,又把帷帽戴好。
出了宅子,高诘送楚姜宁回怀远坊。马车停在刘宅后巷,楚姜宁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高诘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楚姜宁进去之后,高诘的马车才慢慢驶出巷子。
隔了几日,楚姜宁去了公主府。
大长公主笑眯眯地夸了她几句又出落了不少,然后让她坐到身边,又让阿倩叫人去把把东西抬出来。
不多时,阿倩领着几个奴仆抬出了四只樟木箱笼,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绫罗绸缎,有缭绫、蜀锦、越罗,颜色从绛红到月白不一。旁边另有一只小一些的漆匣,匣盖开着,里面簪钗步摇俱全,还有一对翡翠镯子和一串珍珠璎珞。
楚姜宁看傻了眼,愣了一下才开口:“公主,这些太贵重了。”
“你是我的义女,出嫁自然要体面。”大长公主笑道,“知微那边虽说有肃王府操持,可肃王这些年不涉朝政,家底也寻常。你嫁过去,嫁妆单薄了,旁人看着像什么话。”
楚姜宁没有再推辞,只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还有一件事。”大长公主说,“这几天我会叫人给你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子做陪嫁,都是我这府上的,规矩上你放心。”
楚姜宁心里早有准备,点头应了:“公主费心了。”
大长公主又交代了几句婚礼当日的其他安排,便让她先回去了。
楚姜宁走后,郑月琅从里间出来,在方才楚姜宁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几箱嫁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家,您对二娘是不是太仁厚了些?”
大长公主笑了笑:“你是怕她日后翻脸不认人?”
郑月琅没有否认。
“我同她相处了一年多,她的脾性我瞧得清楚。”
大长公主说,“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应得住。她要护住的人太多了,她父亲、她舅父一家。她翻不了脸,因为翻脸的代价她付不起。”
郑月琅想了想,才点点头:“是儿多虑了。”
“到时候你替我去楚家给二娘铺房。”大长公主吩咐道,“带上我给她挑好的婢子一起。楚家那边的人不用指望,你多上心些。”
郑月琅笑着应了:“儿记下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