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畔的灯影漂浮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楚姜宁跟着大长公主沿池边慢慢走着,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宫人从身侧经过,脚步轻快无声。
大长公主走得不快,目光扫过那些灯台,随口道:“这些灯比往年的精巧些,可以好好赏看一番。”
楚姜宁应了一声,视线在一盏莲花形灯盏上停下。那灯身用彩绢糊成花瓣形状,层层叠叠,灯芯处的火光透过绢面映出来,像一朵真正开着的莲。
上一世她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见过仿制的唐代宫灯,却从未想过站在灯下抬头看,原来是这个样子。
她正看得出神,余光里瞥见前不远处几个提着宫灯的身影正朝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她自然不陌生。
楚姜宁立刻垂下眼,往大长公主身侧退了半步。
大长公主也看见了来人。她面上不动,只慢慢转过身来。
“崇华。”吴太后走到两人身边停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你倒会躲清闲,竟跑来了这里。”
大长公主笑着:“太后说笑了。我年纪大了,走几步便觉得乏,只能来此看看花灯了。”
吴太后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楚姜宁身上,停了片刻,才开口:“这孩子今晚可出了不少风头。”
楚姜宁头更低了:“姜宁不敢。”
大长公主道:“她年纪小,不懂事,叫太后见笑了。”
吴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回忆往事的悠长:“我方才看见她站在池边的模样,忽然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睿宗皇帝还在,我也像她这么大,刚入宫没多久,什么规矩都不懂,走到哪儿都觉得新鲜。”
她说着,目光越过楚姜宁,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睿宗皇帝待我极好,教我写字、教我读诗,凡事都愿意带着我。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
大长公主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楚姜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吴太后停了一会儿,又开口:“后来睿宗皇帝走了,快活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再后来,思远也走了。”
上一任皇帝高议高思远,仁宗思皇帝,吴太后唯一的儿子,去世时不到三十岁,也没留下一个子嗣。
“思远最是孝顺。”
说到切肤之痛处,吴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他小时候生了病,怕我担心,硬撑着不肯叫太医,连咳嗽都捂着嘴。那时候他才六岁。原以为他能长命百岁,却不曾想,又是走在我前头。”
夜风吹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桂花的清香。
吴太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大长公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说起来,我们姑嫂之间也是许多年没有这样坐着说过话了。当年我刚入宫的时候,你才十岁出头,整天跟在我身后叫,要我带你去御花园看孔雀。”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真切的怀念:“那时候太后年轻,性子也活泼,常带着我翻墙去摘御苑的石榴。有一回被睿宗皇帝撞见了,太后跑得快,把我一个人留在墙头上,睿宗皇帝板着脸训了我半日。”
吴太后轻轻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看着大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如今倒是好,儿女双全,孙女绕膝,日子过得热闹。不像我,守着这偌大的宫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接这个话头。
吴太后也不在意,目光再次转向楚姜宁,温和道:“尤其你身边这孩子,模样清秀,性子也稳当,不像那些心气浮躁的。”
“我方才远远看了你半日,你一直跟在公主身边,不四处乱走,也不与人攀谈,是个沉得住气的。”
楚姜宁微微欠了欠身:“太后谬赞了。”
吴太后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性,不容易。我身边这些年一直缺个这样伶俐的人。你若愿意,不如留在宫里陪我住些时日,让我这个老太婆身边也热闹热闹。”
她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的家常话,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楚姜宁却蓦地一怔,转去看了一眼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没说话,也没有看楚姜宁。
吴太后继续用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说:“崇华,深宫孤苦,我正缺个能贴心分忧的人。我瞧着二娘甚好,崇华向来大度,总不会舍不得将这伶俐人儿拱手让给我吧?”
这话一出,楚姜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今晚真正的考验居然在这里!
吴太后这是在借睿宗与早逝的儿子打感情牌,用长辈施恩的姿态,强行向大长公主要人。
若楚姜宁进了宫,深宫险恶,生死便全在吴太后一念之间;若拒绝,便是不体谅太后丧子之痛,不遵宫门孝道。
大长公主面上波澜不惊。
她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楚姜宁。
“太后抬爱,是二娘的福气。”
大长公主语气冷淡,直接将话头扔回给楚姜宁,“只是二娘出身低了些,规矩还没学全。若能得太后亲手教导,将来能成事也未可知啊。”
她眼神深邃,接着补充道:“二娘,能在宫里服侍太后,那是无上的荣耀。若能得太后欢心,想来你那在弘文馆做了多年校书郎的父亲也会很欣慰。”
这番话表面是诱惑,实则是无形的枷锁。
一个是权势滔天的当朝太后,一个是饱受宗室威望的大长公主。
这对姑嫂暗中较劲,楚姜宁成了夹在缝隙中的那一粒微尘。
她暗自思索了一番。
大靖以孝治天下,吴太后刚才提到了自己的丈夫睿宗与早逝的儿子仁宗,这是至高的人伦道德,硬顶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眼看着吴太后,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当:“太后厚爱,是姜宁几世修来的福分。姜宁心中实在感激。”
吴太后微笑着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楚姜宁低头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迟疑和为难:“只是……姜宁自幼丧母,家中亲缘淡薄。前些日子姜宁离了楚家,全靠舅父舅母收留。舅父一家在西市做些小本生意,指望姜宁能在身前帮衬着打理家业。”
“如今舅父舅母年事渐高,两个表兄也各自成家立业,眼下家中只有姜宁一个女儿能帮衬,若姜宁为了一己之荣华便抛下他们不管,外人定会非议姜宁贪慕虚荣、不念抚育之恩。”
楚姜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诚恳道:“姜宁方才听太后提及二位先帝,感佩太后对先帝的一片深情与母子至性。圣上以孝治天下,太后又与仁宗皇帝母子情深,乃天下万民之表率。姜宁微贱,亦不敢背弃人伦亲情。姜宁若入宫服侍,反倒坏了太后向来倡导的至孝之道,姜宁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套话说得恳切至极,发自肺腑,没有半点哭诉示弱的姿态,反而将太后捧到了“至孝表率”的最高处。
太液池上飘来画舫的琵琶声。
周围几个提着灯笼的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留了一片安静的夜色给这三个女人。
大长公主的目光停在楚姜宁的侧脸。
楚姜宁将舅父的抚育之恩、坊间的道德舆论,以及太后推崇的孝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吴太后若强行将她留下来,传出去便成了“逼迫孤女背弃舅父、贪慕虚荣”,这对于极度看重名声、需要用孝道巩固权力的吴太后来说,得不偿失。
吴太后盯着楚姜宁看了半晌,神色晦暗不明。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拒绝,却又偏偏找不出半点毛病。
过了一会儿,吴太后才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好个懂事知礼的小娘子。”
“既是如此,我倒不好做那强人所难的事了。罢,你就安心留在崇华身旁吧。以后若有空,多随崇华进宫走动便是。”
楚姜宁深深行了一礼:“谢太后体恤。”
吴太后转头看了一眼大长公主:“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带着二娘再转转吧,我乏了,就不陪你们了。”
大长公主这才行了个礼:“太后慢走。”
吴太后摆了摆手,领着两个宫人离开了。
楚姜宁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心里的汗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用力攥了攥拳头,把颤抖压下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大长公主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她看着吴太后远去的方向,目光平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看楚姜宁。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幽幽道了句:“夜深了。”
楚姜宁对上她的视线,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
子时将至,长夜漫漫,宫宴终于散去。
大长公主上车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楚姜宁一眼,说了句“今日辛苦了”,便弯腰进了车厢。
楚姜宁站在原地,看着车帘放下,才转身往自己那辆随车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她额头上那层薄汗吹干了。
正当她准备上车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寒暄。
楚姜宁往旁边挪移了两步,见是肃王与郦国夫人在对着大长公主拱手道别。
肃王面色温和,郦国夫人持重端庄。两人身后的高诘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站在肃王身侧。
楚姜宁看过去的时候,他恰好也偏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身形挺拔如松,夜色中目光如炬,直勾勾地和楚姜宁对视着。那眼神锐利而深沉,带着势在必得的掌控与暗流涌动的隐忍。
楚姜宁一惊,赶忙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没看到高诘见她避开之后,脸上浮现的清晰笑意。
前头寒暄完毕,楚姜宁也踩着脚凳上了随车,把夜色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并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