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落款。
但电报代码开头的四个阿拉伯数字,是高景林专用的加密代号。
赵长河捏着薄薄的纸片,站在漫天细碎的雪片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西路......西林吉、阿木尔,直通最北面的边境线。
周世昌在嫩江脱轨折向讷河,看着像是无头苍蝇乱撞,实际上,那辆吉普车绕来绕去,车头始终对着大兴安岭最深处的西北角。
至于“换血”两个字,力道重得能压断骨头。
现在是1976年10月下旬。
外头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这声春雷虽然还没正式向全国广播,但高景林那个系统的人,最先感受到了地底下的震动。
周世昌哪是在躲抓捕?
他是在抢时间。旧靠山倒了,旧网破了,他得在天塌下来之前,赶去西林吉把他埋了半辈子的烂账彻底销毁,把屁股擦干净!
“谁的条子?”
童无争嘴里叼着个空烟嘴,踩着湿漉漉的垫草从马厩走出来,眼眶发青,昨晚在车站折腾了一宿显然没睡好:“加格达奇那边有信儿了?”
赵长河没说话,顺手把电报递了过去。
童无争接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西路生变?操,周世昌奔西林吉去了?那咱们的人还跟不跟?我手里还有七八个得力民兵,一人配条骑枪,套两匹快马,顺着嫩林线往上撵,能在塔河前面把他堵住!”
“不跟了。”
赵长河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点着,把电报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青烟冒起,纸灰落在雪泥地里,瞬间化成了黑水。
“西边的事,高司长已经接住了。他的网比咱们大,轮不到咱们越界去插手。”
赵长河抬眼看着苍茫的远山,眼神清亮如刀:“我们的阵地在固河。”
“守好自己的圈,别让最后一条根从咱这片土里拱出来,就是立了大功。”
时间很快来到了中午。
这个时间,雪花稍微密了点。
药房里生着铁皮炉子,松木劈柴烧得毕剥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混杂着干艾草的苦香味。
“长河,这是站上追回来的那三瓶磺胺,加上前几天分场送回来的破损报表,账目差额全平了。”
祝南枝坐在长条木桌后头,手里攥着红蓝铅笔,正一笔一划地在账本上勾核。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猴,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鼻尖上渗着点细密的汗珠。
赵长河正弯腰清点药架底层的玻璃瓶,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票据哗啦啦作响。
来人摘下大檐帽,拍了拍上头的湿雪,露出了一张满是疲惫的方脸。
是路伟。
省核查组里唯一那个懂技术的副组长。
祝南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提防。周世昌跑了,这个核查组二把手这时候单枪匹马登门,谁也摸不准是个什么路数。
“路副组长,核查不是结项了吗?”赵长河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
“别叫副组长了,赵场长。”
路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重重放在木桌上。
袋口系着的白棉绳已经开了。
“周世昌走的前一天晚上,背着组里其他人,私下找过我两回。”
路伟搓着冻僵的手指,自顾自地拉了把方凳坐下,声音有些干涩:
“他让我借着技术核验的名义,把你们养殖总场这半年来所有的秋季繁育底账、阿尔登马配种档案,还有草料损耗原始凭证,全部打包‘调阅’带回省城。”
祝南枝脸色一变:“那些可都是基层的原始技术底稿,带走就等于断了咱们明年的选育谱系!”
“我知道。”
路伟抬手,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拍了拍:“都在这儿了,全是复印件和原件底根,我一张都没带走。”
赵长河看着他,没伸手去碰那个袋子:“路副组长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省局那个泥潭里混了。”
路伟扯开风纪扣,长长舒了一口闷气,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是吃技术饭出来的。当年在农学院搞繁育,一蹲就是大半宿,不是去给谁当看门狗、干脏活的!”
“这趟来固河,我看得真真切切。”
“你赵长河的账目,比省厅那帮大笔杆子写出来的报告干净一万倍。”
“你这个马场,也是我这几年在整个东北林区见过最像样、最有骨气的地方!”
“姓周的想拉我下水,拿这批材料当他去西边的筹码。老子不伺候了。”
路伟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腰杆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不少:“东西我物归原主。”
“回省城之后,我会打报告申请调去基层畜牧站,哪怕去山沟里接生牛犊子,也比在机关里闻那股腐烂味强。”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吞吐的呼呼声。
赵长河静静看了他几秒钟。
随后,他转身走到药房最里面的木柜前,拉开铜把手,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
那是总场刚用油墨滚印出来的《高寒林区畜牧防疫与繁育操作规程(试行)》,油墨味还没完全散尽。
赵长河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在素白的扉页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赠路伟同志:林海苍茫,惟求真务实者能行远。”
落款:赵长河,1976年深秋。
字迹刚劲,笔锋透纸。
赵长河把册子递过去。
路伟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冲赵长河重重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扭头掀开棉门帘,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就这么让他走了?”
祝南枝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低声说道:“周世昌的事他就算没掺和,也是身边知情人。他能把东西还回来,说明这人骨子里没烂透,背后没那么多弯弯绕。”
赵长河摇了摇头,把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收进铁皮柜:
“他背后有没有弯,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大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把东西还了。”
叮铃铃——!
话音刚落,药房墙角那部手摇电话骤然爆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