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昌露了。
而且露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半箱药的事,知道的人极少。
周世昌敢拿这件事情当筹码,就说明这条线上的药,确实和他脱不开干系。
省里的正处位置。
北线畜牧综合调度室。
听上去风光。
可在赵长河眼里,不过是一只装得很漂亮的笼子。
只要他抬脚进去。
固河这边的口子,就会被人慢慢捂死。
赵长河回到马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圈栏外面的草绳堆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岔班莫。
她肩膀上落着一层薄霜。
脚边还放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黑风趴在门边。
二灰蹲在木桩旁边,耳朵一直竖着。
见赵长河回来,黑风先抬起了头。
岔班莫也转过身。
“你回来了?”岔班莫看着赵长河问道。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赵长河点了点头,走近后问道。
岔班莫没有先回答。
她弯下腰,把脚边那个布包提了起来,放到桌上。
“你先看这个。”岔班莫对赵长河说道。
赵长河解开布包。
里面包着三只没有标签的小玻璃瓶。
瓶口封得很紧。
外面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发黄的石蜡。
赵长河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来。
这是磺胺。
瓶身的纸签被刮掉了。
可瓶口的封法、瓶子的大小,还有瓶底那一圈没刮干净的蓝漆号痕,都和省里那批药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赵长河拿起一瓶,看着岔班莫问道。
岔班莫拉开椅子坐下。
“阿爸带人去劲涛那边转了一圈。”岔班莫看着赵长河说道。
“我原本没过去。”
“后来有几个猎民上山采药,看见有人把东西从树洞里取出来,往西走了。”岔班莫继续说道。
赵长河的目光,一下定住:“他们跟上去了?”
岔班莫点了点头:“跟了一段。”
“那个人很小心,走得也快。”
“到河边浅滩的时候,人不见了。”
“可东西留在那儿。”岔班莫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布包,“就是这三瓶药。”
赵长河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三只药瓶一字排开。
瓶底都被刀刮过。
刻意刮得很重。
可总有一点地方没有处理干净。
那一小块残漆,让这三瓶药再也洗不白。
“树洞里原来的东西呢?”赵长河问道。
岔班莫看着赵长河,缓缓说道:“没了。”
赵长河明白了。
那张纸条,被人取走了。
树洞变成了暗格。
取走纸条的人,又往里面放了新的东西。
后面再有人来取。
一路转。
一路拆。
一路往外挪。
半箱磺胺,被他们拆成了零零散散的小货。
三瓶。
两瓶。
再三瓶。
谁怀里揣着,都像是自己备用的药。
沿路走。
沿路换。
谁也不容易一口气盯住。
“他没想一次把药带走。”赵长河盯着那三瓶药,低声说道。
岔班莫看着赵长河:“你看明白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半箱磺胺,在他手里拆成了好几份。”
“今天从这儿挪三瓶。”
“明天从那儿挪两瓶。”
“来回折几次,整箱药就散了。”
“到最后,谁也说不清这药最早是从哪儿出来的。”赵长河说道。
岔班莫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还不抓他?”岔班莫盯着赵长河问道。
赵长河抬起头平静地说道:“还没到时候。”
岔班莫问道:“他都把药拿到手了,还不够?”
赵长河拿起一只药瓶,轻轻晃了晃。
瓶子里面发出细微的碰响。
“够抓他这双脚。”赵长河说道。
“可我要的,不是他那双往外撇的脚。”
“我要他亲口承认,马德昌的粮票,是他批的。”赵长河看着岔班莫,语气越来越稳,“药箱、调岗、粮票、后门和树洞,这几样东西,得让他自己把线串起来。”
岔班莫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见他了?”岔班莫忽然问道。
赵长河点了点头:“他想把我调走。”
岔班莫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调去哪儿?”
“省里新设的北线畜牧综合调度室。”赵长河说道。
“主任,正处。”
岔班莫听完,冷笑了一声:“他想得倒好。”
赵长河也笑了笑:“是啊。”
“他还说,半箱药的事,他可以不管。”
“他自己说的?!”岔班莫听见这句话,眼神陡然一厉看着赵长河问道。
“自己说的。”赵长河点头说道。
岔班莫盯着桌上的三瓶药,半晌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说道:“那他已经急了。”
“急了。”赵长河把药瓶重新包好,对岔班莫说道,“查了四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树洞那边又开始挪药。”
“他手里那点底气,已经不如刚来的时候稳了。”赵长河说道。
岔班莫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阿爸那边,我让人再盯一晚。”岔班莫回过头,对赵长河说道。
赵长河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声:“别靠太近。”
“我知道。”岔班莫应道。
她顿了顿,又看向桌上那个布包:“这三瓶药,你打算怎么办?”
赵长河说道:“先不声张。”
“明天让南枝验一下。”
“药对上了,线就更实了。”
岔班莫没有再问。
她把黑风和二灰叫了起来,转身出了门。
临走前,岔班莫停了一下脚步。
“你今晚别再出去。”岔班莫回头对赵长河说道。
赵长河看着她,神情认真:“我心里有数。”
岔班莫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两条猎犬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
周世昌白天照常跟着核查组走。
上午,他去了资料室。
中午,他和路伟在食堂坐了半个小时。
下午,他又说要去塔河站那边看看物资流转。
祝局长派了人陪着。
周世昌走到半路,又把人支开了。
傍晚时分,山青子冒着一身冷气冲进了养殖总场。
赵长河正在屋里擦那三只药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赵场长。”山青子站在门边,呼吸还有些急。
“说。”赵长河把药瓶放下,看着山青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