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站在边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热气,人气,肉气,心里那口气也总算落下去一点。
这才像打完一仗该有的样子。
前头是祸。
收住以后,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天色往下走的时候,肉已经分得差不多了。
能熬油的下锅。
能腌的挂起。
能现吃的直接送食堂。
江师傅那边也真没食言。
大锅一架。
猪骨头,杂碎,瘦肉,肥肉,全往里下。
再抓两把酸菜丝。
最后撒一把葱花。
香得半个场院的人都直吸气。
“我说句实在话。”老郭炮端着第一碗汤,喝了一大口,眼睛都眯起来了:“这猪肉,比狍子香。”
“那你前天还惦记狍子。”板儿锹立刻接话。
“前天那是前天。”老郭炮捧着碗,理直气壮,“今天有二十三头在这儿,我还惦记个屁的狍子。”
“你们这帮人,嘴上说得好听。”江师傅在旁边听得直哼哼:“等会儿抢起锅边那块肥肉,谁都不让谁。”
话刚落,赖子已经眼疾手快夹走了一块。
江师傅一勺背就敲在他手上。
“放下!”
“那块留给祝南枝。”
“凭啥?!”赖子疼得直吸气。
“人家给你们包了一天伤口,不配吃口好的?!”
这话一出,赖子立刻把肉放回去了。
“那行。”
“她先吃。”
祝南枝正在另一头擦手,听见这句,抬头看了眼,没说话。
可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岔班莫坐在赵长河旁边,手里捧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这回,北沟真清了。”
赵长河嗯了一声:“短时间内,不会再起这么大的群。”
“你这几天,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岔班莫抬眼看他。
赵长河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先暖了暖胃,才低声回了一句:“气能松一点,手还不能松。”
岔班莫看着他,没接这句。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野猪这头清了。
药那头还没完。
省里的核查也快压下来。
可眼下这一院子的人,这一锅翻着香气的肉,这一排排挂起来的收获,都是真的。
这就够让人先高兴一阵了。
晚饭一直吃到天黑透。
孩子们抱着骨头啃。
老人捧着汤碗慢慢喝。
几个公社干部脸上那层阴气也终于散了。
连马场里那些平时最爱抱怨的人,这会儿都不抱怨了。
只一个劲地说。
“值。”
“这一仗真值。”
夜更深一点的时候,场院上的人慢慢散了。
木架子上还挂着一条一条新分出来的肉。
油锅那边还在咕嘟。
老余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脸都快笑裂了:“赵场长。”
“我今儿算服了。”
“服什么?!”
“前头那群猪把人吓得睡不着。”
“现在这群猪又把人香得睡不着。”
“那你今晚别睡了。”赵长河听得也笑了:“守着账本和肉架子。”
“我还真得守。”老余一拍腿:“这么大家底,今晚谁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顺走一块。”
远处,红马王在栏边打了个响鼻。
霸王和猛子吃了骨头,终于趴下了。
风从呼玛河那边吹过来。
冷。
可场院里还是暖的。
赵长河站在肉架子边,看着这一院子收回来的东西,心里那股子硬劲,这才慢慢沉下去。
这一仗打得凶。
可打完以后,固河是真的吃到了嘴里。
这份爽快,不是喊出来的。
是二十三头野猪,整整齐齐摆在场院里。
是谁看见了,都得服。
这一仗打完,固河是真的吃到了嘴里。
可热闹没散太久,后头的活就又压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场院里全是人。
昨晚分出来的那批大肉,已经一条条挂上了木架。
猪皮撑开,钉在木框上。
猪油下锅,咕嘟咕嘟往外翻。
风一吹,整个马场都是油香和烟味。
老余抱着账本,站在木架子底下,一边记一边嚷。
“这块后腿是谁的,报一声。”
“别光拿,不报我怎么记?!”
“回头谁家多一斤少一斤,都别来跟我掰扯。”
赖子端着一盆碎肉从后头挤过来,刚想偷摸往嘴里塞一块,江师傅抬手就是一勺背。
“放下。”
“这盆是给狗的。”
赖子疼得一缩手:“我就尝一口。”
“尝个屁。”
江师傅瞪着他:“昨晚猛子和霸王在前头咬命,你今天还跟狗抢?!”
场院里一下笑开了。
铁柱在旁边剁大骨,剁得砰砰响:“你跟狗抢,狗都看不起你。”
“我给它们送去还不行?!”赖子脸一红,端着盆就跑。
另一头,几个沿江公社的社员正围着那头最大的老疤公猪看。
有人伸手比了比獠牙,手都在抖:“这玩意儿真是从北沟里拖出来的?!”
“那还有假?”板儿锹蹲在木桩上啃骨头,满嘴油,“你昨晚没去看,真可惜了。”
“赵场长骑着红马王从槽子里切进去,那一下,猪都让他压蒙了。”
老郭炮端着热汤,也不服气:“你光说马,我那两枪呢?!”
“我那两枪要是没把右边那头大的压住,后头能这么顺?!”
“你那两枪是有用。”板儿锹白了他一眼:“可要说最险,还得是赵哥最后收那头老疤。”
“那獠牙都快挑着人肚子了。”
边上几个半大小子听得眼睛发亮。
子弟小学那个最爱围着红马王跑的男孩,抱着一根大骨头,连啃都忘了。
“赵叔真跟它贴到那么近?!”
“比你想的还近。”巴图蹲在一旁磨刀,笑着接了一句,“再近半尺,你今天就得听我们讲别的了。”
男孩一缩脖子。
又立刻仰起脸。
“那我长大也要学。”
“先学会别被猪拱翻。”乌力吉从后头抬过一盆下水,“脚步都站不稳,还学什么?!”
孩子们又是一阵闹。
热气,笑声,刀声,锅声,全拧在一块。
前几天让野猪拱得发慌的几家人,这会儿也终于把那口气喘顺了。
有人抱着分到的肉,眼圈都红。
“前头我还怕,这一冬天粮没了,菜也没了。”
“现在好了。”
“肉在架子上挂着,心里就有底了。”
赵长河从一排木架子中间走过去,手里还拿着老余的账本。
他不光看分肉。
还看猪皮。
看油坛。
看留出来那批要腌的肉。
看给狗单独分的骨和心肺。
看完一圈,才把账本还给老余。
“油单独记。”
“猪皮别乱堆,找阴处挂。”
“獠牙和硬鬃毛留一份,回头有用。”
“我发现了。”老余接过本子,嘴里还嘀咕:“你看什么都先想着后头。”
“肉还没吃净,你先把明年的事都想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