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鹿......守鹿。”
岔班莫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赵长河又看向大灰。
大灰这会儿又皮了,正拿爪子拨拉母狼的耳朵。
母狼懒得理它,把眼睛闭上了。
“大灰就叫‘追风’吧!”
赵长河想了一下,这才说道,“到了马场,跟着红马王跑,总得有个能追得上风的。”
“追风?它能追上吗?”岔班莫笑了。
“追不上也得追。”
赵长河也笑了。
岔班莫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守鹿——!”
二灰的耳朵动了动。
它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岔班莫。
岔班莫又喊了一声:“守鹿!”
二灰站起来,摇着尾巴,朝岔班莫跑过来。
它跑得不快。
沉甸甸的。
不过挺稳的。
到了岔班莫跟前,它坐下来,仰着头,等着。
岔班莫蹲下来,捧着它的脸,使劲揉了揉:
“守鹿,以后暖泉谷就交给你了。”
守鹿舔了舔她的手。
岔班莫站起来,又喊了一声:“追风!”
大灰从母狼身边弹起来,四条腿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嗖地一下就冲了过来。
冲到一半,脚底打滑,在湿草上摔了个跟头。
翻了个滚,爬起来继续冲。
到了岔班莫跟前,急刹车没刹住,一头撞在岔班莫的小腿上。
岔班莫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骂道:
“你个小愣子!”
追风仰着头,舌头歪在一边,尾巴摇得屁股都快甩出去了。
岔班莫蹲下来,在它脑门上拍了一下:
“追风,去了马场,好好学本事,听到没?”
追风汪了一声。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赵长河看着两条狗子,心里头的踏实感又厚了一层。
暖泉谷有守鹿。
马场有追风。
家里还有母狼。
三条狼犬,一条比一条顶用。
这还只是开始。
往后,暖泉谷的狼犬只会越来越多。
岔班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胳膊碰了碰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
赵长河看着守鹿,又看了看追风,笑了:
“想往后。”
“往后?”
“往后啊,”赵长河指了指暖泉谷,又指了指马场的方句,“这儿,那儿,都得有人守着。”
“人不够,就用狗。”
“狗不够,就养。”
“养到够为止。”
岔班莫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伸手在赵长河肩上拍了一下:
“那还等什么?走,去给守鹿追风弄个窝。”
赵长河笑着跟上去。
两个人肩并肩,往谷里走。
身后,追风撒着欢地追上来,围着两个人的腿转圈。
守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它走到鹿圈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眼鹿圈里的鹿。
然后转身,跟上岔班莫的脚步。
母狼卧在泉眼边,看着这一切。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又甩了一下。
时间飞逝。
转眼间,就来到了晚上。
食堂里空荡荡的。
白天打饭的窗口早就关了,铁皮炉子里的火也封了,只剩一点儿余温从炉壁透出来,暖着靠墙那一小片地方。
赵长河占了食堂角落里那张方桌。
桌上摊着一摞巡诊记录,有的纸页被雨洇过,字迹模糊了,他得凭着记忆重新描一遍。
油灯压得很低,火苗缩在灯罩里头,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圈。
祝南枝坐在他对面。
她在誊写档案副本。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一下接一下。
屋里就剩这个声音了。
窗外偶尔有风刮过去,带着远处林场传来的几声狗叫,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祝南枝誊到了獾子油那一页。
她停了一下笔。
“岔班莫那天送来的白脸老獾子油,”
祝南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赵长河听见,“我给药房留的那一半,已经分装好了。”
赵长河嗯了一声。
手上没停。
“前几天雨大,药房后墙根漏了点水。”
祝南枝说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放药品的柜子该挪个位置。”
赵长河抬起头。
“明天让铁柱去搬。”
祝南枝摇了摇头。
“不用。”
祝南枝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已经接着誊下一行了:“已经和岔班莫一起搬完了。”
赵长河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祝南枝。
祝南枝还是没抬头,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天岔班莫来送草木灰,”她把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沾得有点多了,在瓶口刮了刮,“看见药柜位置不对,二话没说就帮着抬了。”
赵长河一时没接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祝南枝继续誊。
沙沙沙。
赵长河看着她。
祝南枝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的睫毛垂着,在油灯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誊得很认真。
一个字一个字地誊。
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的只是顺嘴一提。
赵长河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他看着祝南枝,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祝南枝誊完那一行,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方桌,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祝南枝又把头低下去,翻了一页档案,继续誊。
“那个柜子靠墙太久了,”她说,“挪到窗户边上正好,通风。”
赵长河嗯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笔。
“辛苦你们了。”
祝南枝的笔停了那么一瞬。
“不辛苦。”
她说的很轻。
窗外又起了风。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头回荡了两圈才消下去。
油灯的火苗摇了摇。
祝南枝伸手把灯芯往下压了压。
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赵长河看着手边的巡诊记录,那上面的字,他描了好几行,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他把笔重新蘸了蘸墨水。
接着写。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沙。
沙沙沙。
食堂外头,有人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过去,脚步啪嗒啪嗒的,渐渐远了。
祝南枝誊完了獾子油那一页。
她轻轻吹了吹纸面,让墨迹干得快一些。
赵长河低头写着巡诊记录。
写了几行。
他忽然抬起头。
祝南枝正在翻下一页档案,手指捏着纸边,翻得很轻。
她的侧脸在油灯底下,线条柔柔的。
赵长河看着她,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
前世。
他在劳改农场。
祝南枝来给马看病。
那时候她脸上已经有了那几道疤。
话不多。
做事利索。
给他留了兽医基础的书。
然后走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他这个劳改犯一眼。
可是那些书,却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两辈子,当然,这一世,他也做了很多事情......最起码,没有让当年的悲剧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