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呼吸沉了。
他手从她后脑往下挪,顺着散开的长发,滑到脊背,最后停在她后腰那块。
隔着衣料,能摸到弓弦常年磨出来的一点硬茧,还有她腰身绷着又慢慢松开的那股劲。
岔班莫身子轻轻一颤,贴在他后颈上的手收得更紧。
她嘴唇从他唇边分开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赵长河。”
“嗯。”
“你是不是想好了。”
“想好了。”
赵长河看着她,回得一点不绕。
“你呢?!”
岔班莫没用嘴答。
她直接起身,手揪住他衣领往下一带,另一只手穿过他后腰,把人往自己这边搂。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一下就没了,隔着几层衣服,心跳也撞到了一起。
赵长河听得见她的。
快。
一下接一下。
岔班莫自己也听得见他的。
松针在皮褥子底下轻轻响,松明子的火头矮下去一点,又自己撑回来。
树外头的风从高处扫过去,带下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林子深处走了一圈,又退回去了。
过了很久,松明子只剩一小截火头。
三棵树外头彻底黑了。
夜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岔班莫侧躺着,脸埋在赵长河颈窝那儿,头发散了他一肩。
她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手指松松蜷着,像是睡着了都没打算松开。
赵长河一手搂着她肩,一手把她额前那几缕头发往后拨。
她额头是热的,鼻尖也热,呼吸贴在他锁骨下头,一下一下都能感觉到。
“岔班莫。”
他叫了一声。
“嗯......”
声音闷在他身前,带着点困意,也带着点懒。
“回头回了马场......”
“别说话。”
岔班莫把这句打断了,手在他腰上按了一下。
“这会儿别提马场。”
“这儿是三棵树。”
赵长河听完,就不说了。
手往上提了提,把皮褥子拉高,盖住她肩膀。
夜风从树冠缝里漏下来,吹在脸上凉。
可皮褥子底下是暖的,她也是暖的,贴得近,连腿上压过来的那点重量都让人不想动。
岔班莫没一会儿就睡实了。
呼吸匀下来,胳膊却还搂着没松。
赵长河没睡。
他睁着眼,透过头顶那片树冠缝,看那一块一块的星空。
松明子的火头越来越矮,后来只剩一点暗红,还在慢慢烧。
这夜不亮。
可他心里头亮堂。
从帝都到东北,从劳改农场到马场,从第一次见着她、被她带着进山、欠她一把刀、陪她钻林子、住撮罗子、喝雾菇汤、去石壁上摘石红豆......
一件一件,走到今天,都压在这一晚了。
外头溪边忽然传来巴图的喊声。
“乌力吉!拽紧!”
“这条大的!”
声音隔着林子和雪一传过来,就变得远了。
撮罗子那边,铁柱的呼噜还在,一高一低,跟拉风箱似的,半点没耽误他睡。
岔班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喊惊着了。
赵长河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她就又安稳下去了。
松明子最后那点火终于灭了。
三棵树底下彻底黑透。
可赵长河一点没觉得暗。
怀里这团热意在,头顶这片星在,外头那股带着雪和松脂的风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岔班莫先醒了。
三棵树底下还带着夜里的凉意,皮褥子底下倒是暖。
岔班莫动了一下,头发从赵长河肩窝里滑下来一缕,蹭得他脖子有点痒。
赵长河本来就没睡太死,这一下,人也跟着醒了。
醒过来第一感觉不是冷。
是胳膊没了。
准确点说,是右胳膊麻得不像自己的,像让人拿木头换走了。
赵长河试着动了下手指,肩头到指尖立刻窜过去一阵针扎似的酸麻,逼得他牙根都绷了一下。
他没出声。
岔班莫已经从他怀里抬起头了。
她头发乱着,散了一肩,脸上还带着皮褥子压出来的印子,眼睛先眯着看了看天光,又转回来看他。
看了两眼,像是昨晚那些事一下全回来了,耳尖慢慢就红了。
她没往后躲。
也没起身就跑。
就那么看着赵长河,看了几秒钟,随后伸手在他脸上推了一下。
“胳膊麻了?!”
“麻了。”
“活该。”
她坐起来,腿一收,顺手把压在身下那点头发全拢到一边。
“谁让你不抽出去。”
“我这不是怕吵醒你。”
“你挺能忍啊。”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编辫子。
手指穿进去,一拢,一分,一压,动作利索得很。
没几下,刚才还散着的一头长发就重新顺成了一根辫子,垂在肩前。
编完,她站起来,把身上的松针一拍,接着朝赵长河伸出手。
“起来。”
赵长河伸手去拉她,借着她那股力坐起来,起身时右胳膊又是一阵酸麻,逼得他甩了两下。
岔班莫看见了,眉头一挑,直接把他胳膊拽过去。
“别乱甩。”
“越甩越麻。”
她两只手从他肩头开始捏,一路往下走。
捏得不算轻,指头压进肉里,顺着筋络一寸寸往下找。
捏到肩窝那块时,赵长河后背都跟着绷了绷。
“经络不通才会麻这么久。”
“回头我给你熬一味活血通络的草药。”
“按时喝,别嫌苦。”
“我嫌过苦?!”
“嫌过。”
岔班莫接得很快,手上半点没慢。
“上回我给你拿那包清寒气的草药,你第一口喝下去,眉毛都拧一起了。”
赵长河让她噎得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挺清楚。”
“我记性好。”
她说完,手指正好捏到肘关节那块,一下子压中了地方。
赵长河吸了口气,嘶了一声。
岔班莫抬眼看他。
“这点疼就叫?!”
“你再使点劲试试。”
“试试就试试。”
岔班莫手上没松,反而又沿着那块筋往下捋了一遍,“还不如马场那匹小马驹。”
“那马驹打针可不叫。”
“它不叫,是它不会说话。”
她白了赵长河一眼。
“你也不会说话?!”
赵长河让她这句顶得没法回,只能咧了下嘴,把后头那点话咽回去。
岔班莫把他整条胳膊从肩头捏到手腕,最后在腕骨那块拍了一下。
“行了。”
“血活开了。”
“回去再给你推一遍,今晚就没事了。”
赵长河活动了下胳膊,果然比刚才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