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收回思绪,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也不知道,此番会不会遇见什么“熟人”。
他忽然想起钱敛。
当年离宗,便是此人以三十块灵石出卖了他的行踪,引来刘严等人的截杀。
那时他不过炼气六层。
若不是灵识预警及时,他怕是已经死在荒郊野岭了。
那笔账,他记了很久。
只是青岚州与南越州相隔数万里。
他实力低微时无力追究。后来修为渐长,又忙于筑基、谋生、寻灵脉。
渐渐将这事搁下了。
百余年间,他再未回过青岚州,也未曾打听过那边的消息。
贸然打听,反倒可能暴露行踪。
可自从伏杀赵长青之后,他心中那根弦忽然又绷紧了。
不是怕赵家追查。
他对长青溯魂印的隐蔽之能已有几分信心。
而是忽然意识到:有些债,不是时间久了就能忘的。
钱敛若还活着,如今也该是筑基了。
以他的资质,筑基的希望不大。
但若有什么机缘,也未必没有可能。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秘境在即,不宜分心。
他在谷地边缘寻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初来乍到,少动为妙。
谷中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敞向平原。山脊上松柏苍翠,谷底溪流潺潺。
偶有灵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修士们三三两两散落各处,或坐或立,各据一方。
有的闭目调息,有的低声交谈,有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气息驳杂,修为参差。
筑基中期居多,筑基初期也有不少。筑基后期的寥寥无几,多是各势力的领头之人。
秦月池也在不远处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端坐调息。
她身量娇小,在一众魁梧或修长的修士中格外醒目。
玄色长裙在山风中微微拂动,衬得那张绝美的脸愈发清冷如霜。
她闭着眼,眉目间没有半分表情,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有人投来目光,打量几眼便移开了。
孟元青闲不住,四处溜达了一圈,回来时一脸意犹未尽。
他在齐源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道:
“云家的人还要三日才到。”
“我方才打听到,此次入秘境的散修约莫四十余人。”
“加上各势力的子弟,总数怕是接近两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灵液只有三十余份,争抢难免。”
齐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闭目凝神,灵识内敛,却忽然心头一动。
识海深处,长青溯魂印中那道一直蛰伏在商定仙城的子印气息,开始移动了。
那光点在他离开青山数日后便开始移动,而且越来越近。
方向明确,速度均匀。
齐玄青。
他也来了。
齐源心中念头急转。
想来也合理。
齐玄青这些年与齐家交集不多,一门心思扑在结丹上。
赵长缺给了他不少资源,可他三品灵台,结丹的难度远高于中品灵台。
玄水秘境中有玄元灵液,可增一成结丹概率,他怎会放过?
只是……两人若在秘境中碰面,该如何自处?
是装作不识?
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面上不露分毫。
三日间,陆陆续续有修士抵达。
有的御剑而来,有的乘兽而至,有的驾着各色法器。
灵光闪烁,络绎不绝。
谷中渐渐热闹起来,却并不嘈杂。修士们各守一方,彼此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
卫衡本就是邀月郡人,来得早,已与云家接上了头。
他穿梭于人群之中,与几位相熟的修士寒暄了几句,便回到了己方阵营。
柳清源稍晚些,到了之后便与秦月池并肩而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闭目调息。
齐源始终待在人群边缘。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显眼,不惹事,进退自如。
三日后。
天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如闷雷滚过长空。
那声音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微微共鸣。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远处云层翻涌。一艘巨大的灵船破云而出。
船身通体青黑,长逾百丈。船头悬挂着一面玄色旗帜,上书一个古朴的“云”字。
灵光流转,阵法符文明灭不定。繁复的光网在船体上织成,散发着一股沉凝的威压。
船首立着数道身影,衣袍猎猎,却看不清面容。
云家到了。
灵船悬停在山谷上空,并未落地。船身周围灵光流转,将下方修士笼罩在淡金色的光影中。
云家修士立于船舷两侧,衣袍整齐,气息沉稳,却无一人下船。
孟元青低声说:“大势力还没到全。”
话音刚落,天边又传来破空之声。不是一声,而是四道,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
四艘灵船破开云海,齐头并进。比云家的船更加庞大,阵纹更加繁复,灵光更加炽烈。
船首的徽记各不相同。
有剑,有龙,有云纹,有波涛。
“是龙泉宗、玄天剑宗、赵家、黄家!”
人群中有人低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敬畏。
齐源目光落在那艘船首刻着龙纹的灵船上。
龙泉宗。
他曾在栖霞峰修炼三十六年,对那龙纹再熟悉不过。船头立着几位筑基修士,面容陌生。
他一个也不认得。
百余年了,外门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便是当年认识的人,如今怕也认不出他。
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便压了下去。
谷中顿时骚动起来。
四艘灵船悬停于云家灵船两侧,隐隐呈拱卫之势。甲板上人影绰绰,却无人露面。
只有船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来者的身份。
五艘灵船横亘半空,将整片山谷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下方修士纷纷起身,抬头仰望。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躁动。
元婴势力的威势,不是他们能挑战的。
最左侧那艘灵船上,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船首。
赵清漩一袭月白长裙,青丝如瀑,面容清冷。她俯视着下方众人,目光淡漠如霜。
她身后立着数名赵家子弟。
齐玄青便在其中,一袭玄衣,神色冷峻,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扫过谷中人群,在边缘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未做停留。
齐源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压入心底。
赵清漩对下方众人的反应毫无兴趣。
在她看来,这些提前赶到的散修和小势力子弟,最终能有所收获的,不足一成。
元婴势力的底蕴,岂是这些人能想象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船舱,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齐玄青安静地立在一旁,神色恭谨。
赵长缺让他秘境中诸事为主,他却晓得轻重。
有些事可以拿主意,有些事必须请示。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心中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才那一瞥,他在人群边缘看到了一道身影。
熟悉,却又陌生。
他没有细想,只当是错觉。
齐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玄焰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他抬头望向那五艘灵船,目光平静。
秘境,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