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毕,齐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准备了。
七人神情沉重地收起纳兽袋,默默行礼,依次退出内室。
空荡荡的内室中,只剩下齐源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山风带着凉意涌入。
窗外,是经营了四十年的翠云山。
春日山花初绽,夏时绿荫如盖,秋来层林尽染,冬日雪覆青松。
一草一木,一阶一石,都浸透着齐家两代人的心血。
山腰的灵田,山脚的镇子,山中错落的屋舍洞府……
这里早已不仅是栖身之所,更是是血脉与记忆的锚点。
舍弃?
谈何容易。
他想起方才散会时,苏晚棠那瞬间黯淡下去、却强撑着没有失态的眼神。
三个儿子生死未卜,如今丈夫又要将家族骨干遣散,她心中之苦,可想而知。
“晚棠……”
齐源低声念了一句,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与无力。
作为丈夫,未能护妻子周全,令其终日忧心。
作为父亲,未能为儿子们铺平道路,还可能累及他们。
作为家主,未能带领家族兴盛,如今却要先谋划退路、乃至分崩离析……
“四十年的基业……”
他望着暮色中苍茫的山影,一声长叹,消散在渐起的山风中。
“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
……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翠云山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沉寂。
守拙、秋实等五位常年在外奔波、为齐家收集情报的外姓子弟,终于被召回山中。
接到传讯时,几人心中都带着几分轻松与期待。
在外漂泊多年,风餐露宿,时刻警惕。
虽有主家赐下的修炼资源与灵石奖励,但终究不如山中安稳,灵气也远不如这经营多年的灵脉充沛。
尤其是得知齐源老祖不仅让他们回山,还特许他们进入平日只有齐家核心子弟才能使用的洞府区域修行,更是每人额外赐下了一小袋灵晶时,几人更是难掩兴奋。
“终于可以好好修炼一阵子了!”
一个名叫李茂的年轻外姓子弟难掩喜色,掂量着手中的灵晶袋。
“是啊,老祖厚待,我等更要尽心办事。”
另一人附和道。
秋实看着同伴们兴高采烈地拿着灵晶、按分配进入洞府静室,明亮的眸子却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疑虑。
她没有立刻进入静室,反而踱步到站在一旁、面色淡定的守拙身边。
守拙是他们五人中最为年长、也最沉稳的一个。
同样是下品五灵根,修为却扎实地到了炼气三层巅峰,办事也最是牢靠。
“呆子。”
秋实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守拙,压低声音道:
“你就没觉出点儿……不对劲?”
守拙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神情,眼神却透着明白:
“有何不对?
无非是山中近期或有要事布置,我等身份特殊,不便旁观,故而先安排我等在洞府中静修,以免冲撞或走漏风声罢了。”
秋实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守拙一眼:
“行啊你,看着闷,心里倒是门儿清。”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就没点儿别的想法?比如……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把我们全召回来?还如此‘厚待’?”
守拙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洞府石门,轻轻叹了口气:
“秋妹子,你我都是什么出身?
临川郡里差点冻饿而死的乞儿罢了。
若非当年老祖路过,心生怜悯,将我等带上山,赐下名姓,传下功法,又哪有今日?
能修炼到练气三层,衣食无忧,受人尊重,已是上天垂怜,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看向秋实,眼神诚恳:
“主家行事,自有其道理。
我等受大恩,自当听命行事,不生妄念,不添麻烦,便是本分。
至于其他……多想无益。”
秋实撇了撇嘴,显然对守拙这套说辞不太买账。
她嘀咕了一句:
“如今洞府里就咱们几个自己人,又没旁人,何必还这般小心……”
话虽如此,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透。
……
山巅。
齐源负手而立,灵识如同无形的流水,悄然覆盖下方那片安置外姓子弟的洞府区域。
几人的对话、神态,乃至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对于守拙的“本分”与秋实的“机敏”,他并无太多意外,也不甚在意。
家族核心即将分散离去,为了降低风险,他让自家人伪装成这些外姓子弟的模样,分批离开翠云山,前往不同方向。
这等李代桃僵之计,自然不能让本人知晓,以免横生枝节。
以往齐家也有类似布置,只是规模从未如此之大。
在他身侧,客卿聂礼恭敬地垂手而立。
这位平日里与齐玄青相交甚笃、带着几分江湖洒脱气的散修。
此刻在齐源面前,却收敛了所有随意,神情中甚至带着拘谨与忐忑。
静默持续了半晌,聂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老爷子……玄青,还有家主他们……当真……一点信儿都没有?”
齐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山外,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两个字,干涩而肯定,掐灭了聂礼心中最后一丝微光。
他与齐玄青脾性相投,多年相交,名为客卿,实则颇有几分挚友情谊。
对齐玄林这位年轻家主,他也颇为欣赏。
如今两人皆下落不明,凶多吉少,他心中亦不好受。
气氛再次冷凝。
又过了许久,齐源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
“总共也没多少年好活了……
就让我,再看守一下这片家业吧。
齐家若是真的人都走空了,这翠云山上的灵脉……
迟早也会被旁人占了去。”
聂礼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听出了齐源话中隐含的决绝——这位老家主,竟是打算独自留下,与这翠云山共存亡,为家族分散撤离争取时间、看守最后一点根基!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深深地看了齐源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一眼,涩声道:
“老爷子……是个心善之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齐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嘴角轻微扯动,似笑非笑:
“心善?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不愿再多造杀孽。”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
“你与玄青相交莫逆,这些年也为齐家出了不少力。
半月后,你与一双儿女……
可自行离去,另寻出路。”
聂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最担心的,便是齐源为了彻底保密,防止消息走漏,将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外姓客卿与子弟一并“处理”掉。
这在修真界弱肉强食、动辄灭口的残酷现实中,并非没有先例。
齐源能许他平安离开,已是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