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开始搜索这具身体随身的储物袋。
然而,一番检视下来,除了几沓一阶上品符箓、一些零碎灵石和那柄青锋剑,竟找不到任何能明确指向“齐玄林”真实身份和背景的信物或标识。
甚至连常用的、可能留下神魂印记或家族标识的法器、玉佩都无。
“这小子……行事竟如此谨慎周密?”
清玄子皱了皱眉:
“看来他出身或许不高,但家族规矩极严,或是有厉害的仇家,这才养成了这般滴水不漏的习惯。”
修士寻人,无非靠气息、样貌、功法特征,以及更高深的天机推演。
气息与样貌可改,功法特征虽明显,但天下修类似功法者并非独此一家。
至于天机术……清玄子自己残魂状态,根本无法施展,也难防他人推算。
小子这般隐藏,倒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但也让他一时无法摸清这具身体背后的具体情况。
“无妨,待老夫熟悉这身体,恢复部分实力,离开这鬼地方,再慢慢探查不迟。
届时,是去是留,是扶植其家族以为己用,还是……”
如今自己还可以对这身体有一定的掌控,可随着这小子修为的提高,他的神魂也会越来越强。
这小子应该有些牵绊,若是以其家族为质,或可少些波折。
他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躯体猛地一阵剧烈排斥,丹田内两座灵台同时震颤!
清玄子只觉意识一阵模糊、抽离,那股属于“齐玄林”的、带着年轻气息的意识,如同沉睡了许久的种子,在身体本能的排斥与那青色光点的微弱滋养下,竟再次顽强地“浮”了上来!
眼睛再次睁开时,那沉淀的沧桑与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年人的困惑、警惕,以及……
一丝残留的痛苦与茫然。
“我……刚才是怎么了?”
齐玄林晃了晃有些刺痛的脑袋,只觉得记忆混乱,身体里似乎多了些陌生的力量,丹田处更是传来一种诡异的“拥挤”和冲突。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如同附骨之疽:
“小子,别白费力气挣扎了。
从今往后,你我为一体,神魂交融,比那所谓心意相通的道侣,还要‘亲密’无间。
这,便是你我如今的‘缘分’。”
齐玄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清玄子!这老魔的声音!他竟然……还在?!
“清玄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齐玄林在心中厉声质问,同时下意识内视己身。
当“看到”丹田内那并排而立、一青一红两座灵台时,他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做了什么?” 清玄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与自得。
“不过是给你这具身体,添了点‘彩头’罢了。
看看,五品木灵台,四品血灵台……
啧啧,两座灵台并存,法力储量远超同阶,便是那些筑就了七品、八品灵台的天才,单论法力雄厚,如今也未必能稳胜于你。
小子,你该谢谢老夫才是。”
齐玄林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荒谬感涌上心头。
“滚出我的身体!”
齐玄林在心中怒吼,调动青木剑气驱逐那血色灵台,却引动两座灵台同时反噬,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差点喷出。
“省省力气吧,小子。”
清玄子慢条斯理地道:
“如今你我神魂相连,一损俱损。
毁了那血灵台,你的木灵台乃至神魂也要受创。
更何况……你以为,单凭你自己,还能掌控这具拥有了两座灵台的身体吗?
你现在,离不开老夫。”
齐玄林沉默地站在原地,识海深处那冰冷的声音与丹田内两座灵台传来的诡异触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
清玄子的话虽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强行驱逐或毁坏那血灵台,必然伤及自身根本,甚至可能引爆神魂层面的冲突,导致同归于尽。
“离不开……”
这三个字如同毒刺,扎进他心里。
……
接下来的几日,清玄殿内寂静无声。
齐玄林没有再尝试无谓的抵抗,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剧变。
清玄子也暂时收敛了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或许是熟悉新躯壳,或许是在暗中观察。
这日,他站在清玄殿残破的穹顶之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困了他许久的废墟。
运转秘法,体内青红二色法力引动了清玄殿深处残留的空间节点波动。
光芒一闪,身影骤然自原地消失。
……
南越州,某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
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突兀地漾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出,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才勉强稳住。
正是齐玄林。
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泛起腥甜,强行咽下。
强行施展空间秘术,对身体和神魂的负荷远超想象。
但好在,出来了。
他喘息片刻,待翻腾的气血略微平复,才撑着青锋剑缓缓站直。
灵识谨慎地铺开,方圆数里内,除了虫鸣兽语,并无强大修士气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腾身而起,落在一处视野尚可的山崖边。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
越过重重山峦,穿过缥缈云雾,在那个方向,是云梦县,是翠云山,是家。
喉结微微滚动,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压在心底深处的叹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染了尘灰与暗红血渍的青色法袍,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一场最重要的典礼。
尽管四野无人,唯有山风呼啸。
面向家的方向,他缓缓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这一拜,无声,却重逾千钧。
一拜父母生养之恩,三十余载倾心抚育,而今不能承欢膝下,反要累二老忧心挂念。
二拜家族庇护之情,翠云山一方水土,资源虽薄,却供他修行,护他成长,而今非但不能反哺,反可能引祸上门。
三拜……诀别。此去前路凶险莫测,归期无望。愿以此身远离,换得家族一时安宁。
起身时,山风吹过,眼角似有湿意,瞬间便被风吹干,不留痕迹。
清玄子那老魔虽未直接逼问,但其言语间对自己身份背景的探究与兴趣,如同黑暗中窥伺的毒蛇,让齐玄林脊背生寒。
他不敢赌这老魔得知真相后会做什么。
或许一时“仁慈”,将齐家当作可供驱使的附庸。
更可能的是,为了斩断自己这具身体的“羁绊”或纯粹出于残暴本性,将翠云山上下屠戮一空,女眷充作炉鼎,一如他生前所为!
绝不能回去。
每近一步,都是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
他移开目光,转向西北。
那是青岚州的方向,更为广袤,仙门林立,势力盘根错节,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混乱、机遇,以及……藏身之地。
幼时听父亲讲述外界风物,也曾心生向往,觉得绘符、侍弄灵植太过枯燥,渴望如传记中的剑仙一般,御剑青冥,游历四方,快意恩仇。
那时觉得是梦想,是洒脱。
“呵……浪迹天涯……”
齐玄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算哪门子得偿所愿?
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恶毒玩笑,将他推上了一条身不由己、且遍布荆棘的独木桥。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最后软弱的自嘲与感伤甩出脑海。
眼神重新变得冷澈,如同淬火后的寒铁。
惜命。
他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惜命。
但这“命”,不止是他齐玄林一人的命,更是翠云山齐家上下百余口,是父亲、母亲、兄长、侄儿……
所有与他血脉相连之人的命。
只要清玄子这缕恶魂还在体内一日,他便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家族的毒瘤。
南越,不能再待了。
这里离云梦县太近,离翠云山太近。
赵家势力如日中天,耳目众多。
清玄子这老魔又对赵家恨之入骨,留在这里,迟早会出事。
不再犹豫。
齐玄林心念一动,青锋剑发出一声清亮剑鸣,悬浮于身前。
他并指虚引,体内法力涌动。
嗡!
剑身光华骤亮,齐玄林最后看了一眼云梦县方向,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决绝。
下一刻,剑光倏然转向,青色流光撕裂山林上空的寂静,裹挟着一股孤绝,朝着西北方天际,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