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风雪洋洋洒洒地落着。
残雪被鹿皮靴踩出细碎的响声。
武植从袖兜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抬手递了过去。
杨志停下脚步，双手接住。
纸张有些厚实。
展开一看，是一幅简易地形图。
线条粗犷却脉络分明，山峰、险隘、水源标注得一清二楚。
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青州二龙山，宝珠寺。
另有金眼虎邓龙，操刀鬼曹正，花和尚鲁智深等名字。
杨志是带过兵打过大仗的人。
视线在那图上几处扼要隘口扫过，心里当即有了数。
三面悬崖，一条险道。
只要在咽喉处扎下几座寨门，滚木礌石一备，凭天险就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又看了一眼图纸左下角标注的方位。
青州。
离这少说四五百里。
杨志将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宝珠寺三个字上。
大人要在青州落子？
武植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侧身避开迎面刮来的风雪。
大年初一这等日子，东平府州城里已经有探子摸到清河县来，四处打听西门家产业的底细。
杨志攥紧了那张宣纸。
这两县的池子，终究太浅。
武植继续往前迈步，靴底碾着积雪。
知县和花太监帮着打掩护，靠的是利益捆绑。可咱们在两县周边的深山里，藏了整整五千脱产的精壮汉子。
五千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堆成山。打造刀枪兵甲消耗的铁料更是个无底洞。就算做得再隐蔽，买通了再多的关卡，这动静绝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杨志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跟在武植手底下这半年，银子管够，兵随他练。
这种放开手脚招兵买马的日子太舒坦了，以至于他几乎忘了——头顶上还悬着一把钢刀。
阳谷和清河是武家的钱袋子，内宅的女眷家小全在这两个地方。
一旦深山藏兵的事发，那便是抄家灭族的死局。
大人要狡兔三窟？杨志压低嗓音。
武植点头。
得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寻一个官军想打都打不下来的天然堡垒，给武家留一条后路，也当一个大本营。
手指点在宣纸上那处画着圈的地形上。
青州二龙山，便是首选。
杨志没急着应声，低头又审了一遍地形图。
片刻后开口：山是好山。三面绝壁，一线通天，先天便是个铁桶阵的底子。宝珠寺居高临下，控扼水源，扩屯个万把人绰绰有余。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
可有两桩难处。
头一桩，转移。
杨志抬起手晃了晃。
五千人不是五十人，沿途吃喝拉撒全是痕迹。阳谷到青州，中间隔着济州、兖州的地界，沿途少说过七八道巡检司关卡。
就算化整为零，分批伪装成客商流民，五千人全部过去，前后至少得三四个月。
这么长的周期，只要有一批人露了馅，整条线全断。
武植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第二桩呢？
粮道。
杨志伸手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二龙山周遭是穷乡僻壤，不比阳谷清河有酒楼铺面日进斗金。五千人上了山，吃什么？光靠从这边暗中运粮，路途遥远，一旦被截断，山上就是死地。
说完这两条，杨志把图纸折好，等着武植的下文。
武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说得不错，这两桩确实是命脉。所以我没打算一口气把五千人全搬过去。
先期只派三百精干，以流寇的名义进青州。摸清地形、联络人手、夺下山头扎稳根基。后续的人马，等山上粮仓盖好、暗中的补给线趟通了，再分批往里填。
至于关卡——
蒋粮商的粮船走济水入大运河，每月固定跑三四趟。船舱底下夹带几十号人混出去，比陆路安稳十倍。水路的巡检比陆路松懈得多，沿途的纤夫、码头苦力鱼龙混杂，多几张生面孔根本没人在意。
杨志眼睛一亮。
他当年押送花石纲走的就是水路，深知漕运沿线的巡检盘查有多松散，上头拨的巡检经费本就不够，基层的弟兄们连自己的饷银都发不全，谁有那闲心一条船一条船地查？
混在粮船里分批输送人手，确实是条隐蔽的路子。
粮道的事，也不必全靠阳谷这边长途接济。
武植接着说，青州地界本就盗匪横行，官府管不过来。上了山之后，周遭那些小匪小寨，该吞的吞，该并的并。
他们手里多少有些存粮和积蓄。等站稳脚跟，再在山下暗中置办田产，慢慢自给自足。
杨志将这几条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先遣精锐夺山，水路分批输兵，沿途吞并小寨补充给养，最终在青州建成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暗中根据地。
每一步都有前后衔接。
破局的引子，在这几个人身上。
武植点了点宣纸上的名字。
邓龙是个庸才，占着宝地不知经营，不足为虑。关键是这两个人。
曹正，杀猪屠户出身，在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门下学过武艺，如今就在二龙山脚下开酒店讨生活。此人有心计，对邓龙心存不满，是打入山寨内部最好的跳板。
至于花和尚鲁智深。
此人曾在东京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一身千斤巨力，是个真正的悍将。
杨志眉头动了动。
大相国寺那和尚的凶名，他在东京当制使时便有耳闻。
能把连根带土的老柳树生拔出来的人，天底下独一份。
不过此人是个云游行脚僧，行踪无定。我的暗线最近一次探到他的消息，是一个月前在沂州地界出没。能不能赶在咱们动手之前找到他、把他引到二龙山来，是这里一个小关键。
武植没有把鲁智深当作一颗已经落定的棋子，而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和运作的机会。
因为原着中就是这几人智取夺下二龙山，之后慢慢扩大，招揽武松、施恩、张青、孙二娘等来入伙，二龙山就此成了强寨。
所以这事分两手准备。
武植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手，派得力的斥候沿着沂州往南摸，寻找鲁智深的行踪。一旦确认他的落脚点，想办法把曹正跟他牵上线。
这两人若能联手，里应外合拿下邓龙，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