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阳正好,正街上行人穿梭的动静隔着三层楼传上来,嗡嗡嗡地压低了不少。
“这个碧奴,可以赎出来。”
花子虚赶紧竖起耳朵。
“送到金武酒楼分店,跟苏媚儿一起装点乐阁的台面。两人同台,一个弹一个唱,绝对是清河县独一份的招牌。”
花子虚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劲藏都藏不住。
但他到底在风月场里混了这么些年,明白水深水浅,压着嗓子提醒了一句。
“大哥,这事当下绝不能跟鸨母透风。”
“碧奴可是醉春楼的行首,能弹会唱客人缘又又好,鸨母拿她当摇钱树。咱们若是现在露出赎人的口风,这老鸨铁定坐地起价,翻上一倍都不止。”
武植点头赞同。
“你去把碧奴单独叫出来,先探探她自己的口风。”
花子虚心领神会,转身回到席上,凑到碧奴耳朵旁说了两句。
碧奴放下手里的巾帕,起身跟着花子虚往外走。
两人出了芙蓉阁的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角处站定。
这段走廊灯光昏暗,两侧是空着的雅间,隔出了一截清净地方。
花子虚开门见山。
碧奴,我大哥想把你从醉春楼赎出去。
碧奴脚步顿住。
花子虚赶忙补上后半句。
“别误会,不是让你去做妾室,也不是给谁暖床。是到我们新开的金武酒楼去,专门唱武大哥写的词。”
“酒楼里头特意安排了一间乐阁,来往客官只听声见不着人。你在里头弹唱,不用陪酒,不用端笑脸,更不用应酬那些糙汉子。”
“你可以把全部心思花在你最拿手的曲艺上。”
碧奴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攥着袖口。
她在醉春楼熬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她弹过几千首曲子,唱过几百阙词,陪过数不清的乱糟糟酒席。
她虽是行首,名气大,赚得多,鸨母对她客气,恩客对她追捧。
可再怎么风光无限,说到底还是个卖笑营生的。
弹琴唱曲本是她心头挚爱,但在这座销金窟里,这些苦练多年的本事不过是掏空恩客腰包的手段。
她红唇轻启,问了一句。
“当真能随便唱大人的新词?”
花子虚拍着胸脯打包票。
“那是自然。我大哥肚子里的好词多得是!上回那句‘醉里挑灯看剑’你也听全了,往后比那绝的还有一箩筐。”
碧奴咬着下唇,决然点头。
“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花子虚长舒一口气。
他凑上前去低声叮嘱。
“这事在鸨母面前一个字都不能露。那老狐狸沾毛就成精,嗅到风声准得狮子大开口。等我们背地里筹措好赎身价再挑明。”
“你这段日子该干嘛干嘛,绝不能露马脚。”
碧奴应承下来。
停顿片刻,她又问了一句。
“大人今晚可还留宿?”
花子虚麻利地替武植回话。
“大哥今晚抽不开身。”
碧奴低低应了一个字。
“好。”
“那便候着大人下次有空。”
两人回到席间,各自落座。
碧奴脸上的神态跟出去前一般无二,照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做派。
但给武植端杯续酒的时候,明显热络殷勤了几分。
酒局继续推杯换盏。
蒋粮商在那头应酬完毕后,特意领着自家两个干练管事来到芙蓉阁。
直言方才行色匆匆不够尽兴,非要好好交武植这个朋友。
武植等人哪会推辞,热情招呼他们落座。
这位蒋粮商是个爽快主,下了正经酒桌反而更加豪迈。
又添了两壶极品竹叶青,跟武植哥俩连碰了十几盏。
闲聊时,武植轻巧地将话头往粮价和水陆运粮路线上引。
蒋粮商喝得兴起,答得也通透,直言自家粮船常年跑济水到大运河这条黄金水道。
南边的鲜稻、北边的糙麦通吃,生意做大时单趟能拉八千石之巨。
听着这些数字,武植在心里直呼这波情报血赚,表面上却滴水不漏,只管笑着劝酒搭话。
这顿大酒一直喝到了下午申时过半。
花子虚第一个扛不住,直接趴到了桌面上。
他一手搂着小桃红的细腰,半张脸埋在人家香肩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
“再倒一碗……接着喝……”
对面的蒋粮商也到了量,舌头发沉。
大半坛子竹叶青下肚,说话的调子全飘在了一起。
武植却清醒得很。
这些水酒比起他亲自鼓捣的神仙醉差了十万八千里,顶多算个漱口水。
他索性叫来蒋府的家丁,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架着自家主子往外挪,蒋粮商还拼命挣扎着回头拱手。
“武大人……明儿……上鄙府聚聚……”
后面的话彻底散在了风里。
武植大笑着冲他挥手道别。
家丁把人架下楼,硬塞进了宽敞马车。
武植转身折返,一只手架起瘫软的花子虚往外走。
小桃红识趣地扶着花大少的另一半身子,三人下了楼,把人甩进花家的马车里。
车夫一甩鞭子,直奔花府。
花子虚在车厢里翻了个姿势,哼唧了两声梦话,睡死过去。
武植把人扔到花府大门口,交接给守门家丁。
折返的路上,他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醉春楼三楼那一扇窗。
碧奴正静静立在窗前往下望。
傍晚的凉风掀起她耳畔的青丝。
屋檐下的红灯笼刚添了新火,暖红的光晕打在她清秀的轮廓上。
她就这么直直看着武植离开的背影。
武植没有停留。
独自迈着步子沿着长街朝客栈走去。
秋天的傍晚气温降得极快,日头才落下一半。
一路溜达回客栈,刚迈上二楼停在自己客房门前。
隔壁那扇木门率先开了。
苏媚儿探出半个窈窕身子。
她白日里已经依着武植的吩咐从西门府挪了出来,大包小包的行囊全安置在这间房里。
刚一靠过去,她便闻到了武植衣服上沾着的浓烈酒气与残存的刺鼻脂粉香。
二话不说直接贴上来,一手勾住他的手臂,另一手推开武植的房门,连拉带拽将人拖进了屋。
门板“砰”的一声合得严实。
苏媚儿手脚那叫一个利索。
她双手拽住武植的胳膊,半推半扶将他引到屋内的圆凳上坐下。
紧接着转身走到茶案前,倒了杯温热茶水双手递上。
随后跑到洗脸架旁,熟练地拧起一块冒着热气的方巾,凑近了替他细细擦去额间浮汗。
武植坐在凳子上,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任由那张温热的帕子在自己脸上游走。
他看着眼前这女人前前后后忙活的身影,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手艺不错。”
苏媚儿听罢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帕子随手搭在盆沿。
转身走回武植跟前,腰肢顺势一软,直接跨坐到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身子往他怀里凑了凑,鼻尖抵着武植领口,像只发情的小野猫般使劲嗅了两口。
那张精致的脸蛋上随之浮出两分娇嗔的薄怒,眉毛蹙了起来。
“大人放着屋里的人不碰,偏爱去外头那等乌烟瘴气的地方招惹花飞蝶舞。”
嗓音又软又黏,生生带出五分委屈五分狐媚。
“看样子媚儿这残花败柳的姿色,是真入不得大人的法眼了。”
武植低头审视着怀里这团温软,看着这张写满幽怨却极其会勾人的脸。
教坊司瘦马的底子就是不一样,这欲拒还迎的把戏拿捏得死死的。
多一分嫌做作,少一分没劲头。
他抽出一只手,捏住她那尖俏下巴,对着那张红唇重重啄了一下。
“小妖精。”
本大人是去谈正经买卖的,没干别的。
他顺势往后一靠。
“不信你随便查。”
苏媚儿一双桃花眼直接笑弯了。
她娇嗔开口。
“哎哟,当真?”
那涂了蔻丹的纤长指甲顺着武植结实的胸膛一路往下滑,不偏不倚停在腰带卡扣处。
“那媚儿现在就伺候大人沐浴歇息,可好?”
武植直接朝门外喊话。
客栈跑堂的反应极快,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拎着四只大木桶将滚水送进了屋。
宽大的木质浴桶稳稳立在厚重的屏风后头。
热气翻滚蒸腾,将那一小片天地熏得白雾蒙蒙。
伙计倒完水提着空桶退下,顺手贴心地带紧了房门。
苏媚儿抬手扯落外头那件半透明的薄烟罗,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圆润香肩。
她踮起脚尖,伸入浴水里探了探。
“大人,水刚好不烫人。”
武植随意扒了直裰外袍,往旁边的木架子上一甩。
两人先后跨入那口大号的浴桶。
热水一激,水面刚好齐平胸口。
升腾的水汽里混入了苏媚儿身上特有的淡雅香气。
水花剧烈晃荡起来。
苏媚儿手底下的活全没闲着。
最后一丝阻碍被她痛快剥去。
白花花的底色在水雾缭绕中显露无遗。
她温顺地主动贴靠上前,将身为女子的防线与主导权尽数抛弃。
任由武植将她揉搓成任何想要的状态。
从最初的磨合生疏,到渐渐寻找到了极度的默契配合。
这本就是苏媚儿在教坊司里日复一日演练过的看家底气。
她在这一刻全数施展出来,毫无保留地逢迎着眼前的男人。
武植乐得清闲,不想动手只管享受。
爱因斯坦提过的相对论:就是当别人积极主动的时候,自己便相对应地可以偷懒享受。
浴桶里的水随着大起大落,不断顺着桶壁往外漾。
大片大片的水花淌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发出绵长细碎的回音。
屏风后头那微弱的烛火被带起的劲风带动,却始终燃烧不停。
白墙上倒映着两道纠缠互搏的黑影。
漫长秋夜。
什么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直杀了几百个回合拉锯战后,这间上房才彻底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