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虚靠着墙根,眼眶红透了。
声音哑得不成调,刚问完“你想怎么做”,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狠话。
“若大哥拿不出个让我满意的法子,那我宁愿现在就冲回去拼命。”
“大不了让叔父替我报仇。”
“我们花家平日虽不显山露水,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武植没急着接话,视线在他脸上刮了两道。
这人骨子里的求生欲和对叔父的依赖还在,知道借花家的势,说明还能用。
武植走到对面墙根,直接贴着砖面蹲了下去,和花子虚平视。
他抬手用力搓了两把脸,停了几息,再开口时,平时那沉稳老练全都不见了,语气里透着后怕和自嘲。
“经你这事,我才算是后知后觉。”
花子虚疑惑地抬起眼皮看他。
武植像在说一件丢脸的事。
“前几日,西门庆邀我和你的金莲嫂子去戏园听戏。”
“当时我就看那狗东西盯我妻子的眼神不对劲,一双狗眼恨不得长在我媳妇身上。”
“我当时想翻脸来着。”
“只是念着结拜的面子,硬忍了。”
武植顿了一拍。
“现在想想——他打你的主意,凭什么就不会打我的?”
花子虚愣了愣,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听到这话,他看过去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同病相怜。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绝感,被这句话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花子虚喘了两口粗气,整个人从那种死寂的状态里拔了出来。
他盯着武植,咬着牙开口。
“大哥,你刚才那身轻功,飞檐走壁的。这等身手,自身武功绝不简单。”
“不如咱们联手,今晚就弄死他,那边善后的事,叔父他一句话的事。”
话说出口的时候,花子虚的眼睛里全是不管不顾的狠劲。
一个从小被养在蜜罐子里的纨绔子弟,头一回冒出了杀心。
武植点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一刀砍下他的脑袋,你觉得他痛吗?”
花子虚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住,张着嘴答不上来。
因为武植说中了,西门庆一刀毙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承受过就死了。
可他花子虚呢?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扎进骨头缝里。
西门庆凭什么死得那么痛快?
花子虚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抹完之后声音反而干脆了。
“大哥别绕弯子了。我知道你心里有盘算,需要我做什么,直说。”
“我现在就一个念头——让那两个人不得好死。”
武植捡起脚边一根枯草茎,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慢慢划拉着。
“我确实有个想法。”
“不光能弄死西门庆,还能让他死之前,亲眼看着自己倾家荡产、众叛亲离。”
武植抬眼盯着花子虚。
“这样才配得上他给你戴的那顶帽子,对不对?”
花子虚喉结滚动一下,一字一字往外吐。
“怎么做。”
武植拿着草棍,在地上先划了一条线。
“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置。这里头的恩怨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插嘴。”
花子虚重重点头,这条线他认,武植接着往下划。
“西门庆那边,我来收拾。但我一个人不够。”
他看着花子虚。
“你叔父在大内混了几十年,能从那种吃人的地方全身而退、还攒下这份家业——这种人手上有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花子虚听到“叔父”两个字,眼眶又红了一圈。
这次全是后怕。那个老人差一点就被药死了。
武植把草棍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你回去之后,进门第一件事先把那包药的事讲清楚。”
“让你叔父知道,有人正在要他的命。”
“其他的事全排在这后面。”
“第一路,你叔父出手。”
“花家在清河经营了多少年?你叔父跟转运司的人有没有交情?跟州府里管盐引、管市易务的官员有没有往来?”
花子虚想了想,慢慢点头。
“叔父虽然致仕了,但逢年过节,东平府和大名府都有人来花府走动。”
“这就够了。”
武植在地上点了几个点。
“西门庆的买卖铺得大,铺得大就意味着每一环都有把柄。
“这些事,做买卖的谁家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关键在于——查不查。”
“以前没人查,是因为没人得罪他。”
“现在你叔父只需要跟转运司那边递一句话,让人下来例行巡查一趟。”
武植比了个手势。
花子虚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这个套路他听懂了。
“第二路,我来。”
武植拍了拍腰间系着的县尉腰牌。
“西门庆在阳谷县有买卖。狮子楼,加上几间铺面。开在我管辖的地盘上。”
这句话不需要展开解释。
花子虚很清楚一个县尉想整治治下的商铺有多少种合法的手段……随便挑一条都够折腾半个月。
武植竖起两根手指。
“两边同时动手,两头一起放血。”
“西门庆的摊子铺得越大,他的银子周转得越紧。一个月流水几千两的买卖,断上几天半个月的进项试试?”
“不用把他逼到山穷水尽。”
“只要市面上开始传西门庆的买卖出了岔子,他的货主就会自己跑。”
武植伸出手掌,五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
“做买卖靠的是什么?是信用。信用这东西,攒起来要十年,塌下来只要几日。”
花子虚听到这里,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他脑子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在转。
“那他不会反咬一口?”
花子虚问出了关键。
“西门庆在清河不是吃素的。他要是查出来是花家在背后搞鬼——”
“他查不出来。”
武植打断他。
“转运司下来巡查,不是西门庆一家。你叔父只是递了句话,具体操办的是朝廷的人。西门庆去告状,告谁?告转运司秉公执法?”
“阳谷那边更简单。我是县尉,这是我的本职。他能告我什么?告我太敬业?”
花子虚愣了好一会儿。
“最要紧的一层——”
武植食指戳了戳地面。
“他不知道这两路是同一盘棋。”
“他只会觉得自己最近运道差,东边出事,西边漏风,全是巧合。”
“等他想明白不是巧合的时候,他已经流了太多血,堵不住了。”
花子虚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一步拆开看都不算刁钻,放到一起却让人背脊发凉。
他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逼到他撑不住之后呢?”
武植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商人被逼急了,跟一个赌徒被逼急了没什么两样。”
花子虚品了品这话,后脊窜起一阵寒凉。
面前这个蹲在墙根的大哥,远比他以为的要可怕得多。
此刻这份可怕让他感到的全是安心。
花子虚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净了脸。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回家找叔父。”
他看着武植,脚下迟疑了一下。
“大哥跟我一块儿回去吧。这种事你跟叔父当面谈,比我转述管用。”
武植摆手拒绝。
“不合适。你叔父昨日刚见过我。”
“我前脚走,后脚你就拉着我去说他侄媳妇偷人的事,换你是他,你怎么想?”
花子虚一琢磨,确实如此。
武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去说。”
武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门先讲药的事。把你叔父的命保住,这是第一件。”
“至于对付西门庆的事——你叔父听完药粉的真相,自己会做判断。那老人精得很,不需要你教他。”
花子虚重重点了一下头,记在心里了。
他转身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武植。
“大哥。”
“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
花子虚咬了一下后槽牙,没把后半句说完。
武植没接这个茬,只扬了扬下巴。
“回去的路上别让人看出端倪,你那张脸写满了要杀人三个字。”
花子虚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扭头快步走出巷子。
......
直到花子虚的背影消失,武植靠着墙根又待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被咬出的齿印,血干了,渗在皮纹里。
他搓了两下,搓不掉。
丙叼着旱烟杆,从另一头的墙根阴影里走出来,停在武植身后三步远。
武植掸了掸衣摆,朝东街方向走去。
......
西门庆从二楼急匆匆冲下来,脸色铁青。
那块从天而降的瓦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力道极准,角度极刁,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西门庆冲出茶馆后门,把散布在四周的家丁全叫拢过来。
“刚才有没有人上过房顶!”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他们只顾着盯街面上来往的活人,没人去抬头看天。
西门庆的脸色青得发黑。
他根本不知道来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
这才是最要命的,若这件事被捅到花府,落到花太监耳朵里。
西门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根本不敢往下想。
他一个字没说,点了一个心腹。
“去周围几家挨个打听,看看刚才有没有谁家屋顶有动静。”
吩咐完,他带着剩下的人,脚步极快地往西门府赶。
一路上西门庆沉着脸不发一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在那块瓦片上。
最坏的情况,花家人察觉了,次坏的情况,某个路过的江湖人撞破了。
最好的情况,真就只是一只野猫踩塌了瓦片。
他在心里把这三种情况来回盘算,哪一种都没法让他把悬着的心放下。
......
刚跨进西门府的朱红大门,应伯爵急火火地从影壁后头窜了出来。
这条狗腿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一眼扫见西门庆铁青的脸色,他把平日里那套油嘴滑舌全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殷勤小心的模样。
“大官人今日出门碰上什么不痛快的事了?”
“小的这儿正巧有桩新鲜事,保管您听了提提精神。”
西门庆满肚子火气,根本不想搭理这张嘴,脚步没停,径直往内院走。
应伯爵小跑着跟上来,自顾自地往外倒。
“小的今日在东街口的老陈茶摊上,遇着几个外县来的脚商,正拿蛮话嚼舌根子。”
“说大名府的梁中书,这阵子正给东京蔡太师筹一趟生辰纲。”
西门庆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应伯爵一看有门,精神头上来了,声音压低了几分,添油加醋地往下扔料。
“足足十万贯的金珠宝贝!什么南海珍珠、蜀中锦缎、西域玉器,恨不得把大名府的库底子刮干净。”
“可笑的是——就十几个军汉押着上路,连个像样的镖队都没雇。”
“那几个脚商说这是老天爷白送的富贵,就差一个有胆子的主儿去接着。”
应伯爵把最后一个字吐完,眼巴巴地等着主子的反应。
他满心以为自己送上了一道下酒的好菜。
至于那几个嚼舌根的“脚商”是什么来路,他压根没多想。
街口的老陈茶摊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会在意几个穿短打的外乡客?
西门庆现在满脑子都是茶馆里的破事。
“十万贯”三个字从他耳朵里过了一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知道了。”
他丢下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内院的月亮门。
应伯爵被晾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鼻尖,不明白今天这记马屁怎么拍到了蹄子上。
他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溜出了院门。
但那颗种子已经落进了土里。
现在不会发芽。
因为现在西门庆的手里还有银子,铺子还在开张,该孝敬的官还在收他的钱。
等到那一天,“十万贯”这三个字会从脑子最深处翻出来。
西门庆回到内宅书房,关上门。
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把茶馆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一遍,又捋了一遍。
越捋越心惊。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落在西门庆的半张脸上。
他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
武植走到街角,解开树干上的马车缰绳。
他站在车辕旁,朝茶馆那个方向最后扫了一眼。
丁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另一头的布摊前。
正低头翻看着一匹粗布。
两人隔着街面对视。
丁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东面极快地点了一下。
西门庆回府了。
武植和丙翻身上了车辕,一抖缰绳,马车顺着街道缓缓前行。
路过西门府那扇气派的朱红大门时,武植看了一眼门口的两尊大石狮子。
两个看门的家丁正靠在门柱上闲聊。
武植收回视线,赶着马车驶向城门。
......
马车刚行至清河县城门口。
前方一阵喧哗。
人群围了一大圈。
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跌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嚎哭。
“天杀的啊!就转身买个炊饼的功夫,娃就不见了啊!”
武植勒住缰绳,停下马车。
他下巴朝那妇人的方向扬了一下。
丙磕掉烟杆里的灰,揣进袖子里,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围观的人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