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冠恒上前,抬手掀开了马车的布帘。车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位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正无力地倚靠在软垫上,而且不住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此人正是吐蕃大都护,次仁多赞。
次仁多赞艰难地止住了咳嗽,气息微弱地对刘冠恒说道:“咳咳……这位将军,我只身前去见你们的主将……这些随从,都会留在外面等候……”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上位者残存的威严和明确的意图,以示自己绝无歹意。
刘冠恒闻言,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名面露忧色的吐蕃骑士,确认他们均未携带兵刃,这才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他示意手下亲兵接过马车缰绳,押送着这辆特殊的马车,朝着唐军中军大帐缓缓驶去。
到了帐外,见次仁多赞几次试图挣扎起身却都无力地跌坐回去,显然已虚弱到无法站立。刘冠恒皱了皱眉,转身命令道:“取一副担架来。”两名唐军士卒迅速取来担架,小心地将次仁多赞从车内搀扶出来,安置在担架上。即使如此,刘冠恒仍严格按照程序,亲手在他身上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未藏有任何利刃暗器,这才一挥手,让士卒将他抬入大帐。
帐内,薛钢与安西众将早已等候在此。当他们看到被抬进来的吐蕃统帅竟是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无不感到惊愕意外。许多人心中顿时生出疑虑:一个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的病人,还能谈什么?这仗还打得起来吗?薛钢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沉声吩咐道:“去,取几张厚实的皮褥来,给这位都护垫上。”
次仁多赞躺在担架上,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主位那张异常年轻的脸庞上时,浑浊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勉强抬起手,在担架上行了插手礼,气息不稳地说道:“吐蕃……大都护次仁多赞,见过……唐国将军!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一旁的司仓参军郭启亮朗声介绍,语气中带着自豪:“此乃我大唐安西军副都护,薛钢薛都护!”
次仁多赞闻言,脸上挤出一丝苦涩复杂的笑容,“没想到……威震西域的安西军……统帅,竟是如此……年轻的英雄!真是……后生可畏,让人……羡慕啊!”他的话里带着由衷的惊叹,也隐含着一丝英雄暮年的悲凉。
薛钢脸上挂着淡然却自信的微笑,语气谦逊却锋芒内敛:“让都护见笑了,薛某不过是依仗军中前辈们的扶持,加上将士用命,侥幸立了些许微末功劳,承蒙诸位老将军不弃,推举我暂代此职,实在是不值一提。”
次仁多赞苦笑一声,咳嗽了两下,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与不甘:“薛都护……过谦了。咳咳……若说将以十万之众的吐蕃大军……近乎全歼于此,都只能算是……微末小功?那不知在都护眼中,何等功绩……才堪称为‘大’呢?”他试图在言语上找回一丝气势。
薛钢连忙摆了摆手,那姿态仿佛真的觉得对方误会了。次仁多赞本以为他要出言解释或谦逊一番,却没想到薛钢接下来的话,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都护您确实理解错了。”薛钢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薛某的意思是,击败贵军这十万人,于我安西军而言,真的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功。”
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声音也清晰有力地传遍大帐:“本都护暂时的目标,不过是重现我安西都护府昔日的荣光而已。这之后,还要率军东归,重返大唐京师!若是朝廷允准,甚至是……”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次仁多赞,“……挥师西进,一劳永逸地解决吐蕃之患。相较于此等宏图,眼下之战果,岂非正是微末小功?”
“咳咳!咳——!”次仁多赞被这毫不掩饰、甚至堪称狂妄的野心惊得气血翻涌,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差点真的吐出血来。他苍白的脸上因激动和愤怒泛起诡异的红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唐将,胃口竟然大到如此地步!其志根本不在西域一隅,而是放眼整个高原帝国,甚至压根没把他和他的十万大军放在眼里!
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和心中的惊怒,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变得更加嘶哑,带着冰冷的嘲讽:“薛都护!你……你这番话,未免也……说得太大了吧!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哦?大吗?”薛钢眉梢一挑,身体靠回椅背,语气轻松,“我以区区三千安西老军,便能将贵国十万大军逼至如此绝境。试问,若我手中拥有三万精锐,又当如何?若他日,我麾下有三十万誓师西征的虎贲之师,驾驭着如今日这般犀利的火器,都护还认为,薛某方才所言,只是一句空口大话吗?”
薛钢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般砸在次仁多赞的心上。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能毁天灭地的爆炸,吐蕃举国兵力不过五十余万,如今已在安西折损十万精锐。若真让眼前这个可怕的年轻人得到足够的兵力和资源……想到那个画面,次仁多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反驳的语言在对方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恐怖的未来蓝图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次仁多赞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次仁多赞才从巨大的震惊和绝望中勉强回过神来。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安西军确实强大得超乎想象。但他深知,自己已是将死之人,薛钢那宏大的愿景能否实现,他已无缘得见。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自己麾下这些被困在焉耆城内的吐蕃士卒,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咳咳……薛都护……好大的志向。不过,想来……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今日前来,只想询问薛都护……打算如何处置,城内那数万吐蕃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