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
陆行舟快步走到音箱旁,直接按下静音键。白色灯圈暗了下去,客厅里只剩烘干机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声响。
李丽质没有追问音箱。她站在窗边,脸色比外面的雨幕还沉。
气疾。
小兕子自幼便被气疾折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病发时的模样。胸口像被压住,吸进去的气少,咳出来的气多。母后每次守在床边,眼底都会藏着担忧。
如今后世的机关说,她自己也死于气疾。
陆行舟拿起手机,关掉音箱的主动搜索功能,语气尽量平稳。
“网络资料抓取来源很多,刚才那句话只能算搜索摘要。有人写文章,有人编故事,还有人把影视剧情当历史上传。智能音箱只负责读出来,它不会替你辨别真假。”
李丽质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它说出了我的名字、封号与卒年,还说我死于气疾。若全是胡编,为何能编得这样齐全?”
陆行舟早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李丽质刚接触网络,却没有小兕子那么容易被带偏。她会记住每个细节,还会拿前后说法互相印证。随口找个理由,只会让她疑心更重。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出几个页面,将屏幕递过去。
“你先看这些。有人说长乐公主死于气疾,也有人猜测是遗传病,还有文章说与生育有关。再往下翻,连中毒、争宠和替嫁都能找到。”
李丽质接过手机,慢慢读着经过浏览器转换的繁体字。她越往下看,眉心皱得越紧。
页面里有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也有她从未见过的宫殿。文章标题更是一个比一个离奇,有人说长乐公主与长孙冲青梅竹马,有人说两人成婚之后关系冷淡,还有人写她心中另有其人。
最荒唐的一篇,竟说她曾为了一个侍卫违抗圣命。
“胡说。”
李丽质把页面向上划,耳根都被气红了。
“贞观十年还未到,我连长孙冲都只在宫宴上见过几次,哪里来的青梅竹马?还有这个侍卫,我身边的禁卫全由父皇安排,谁敢与我私下往来?”
陆行舟顺势说道:“看明白了吧?这类文章和同人小说差不多。后人借历史人物的名字编故事,内容越离奇,看的人越多。”
“同人小说是什么?”
“用已有的人物和背景重新创作。作者可以改变经历,也可以安排原本不存在的关系。”
李丽质重新低头看向手机。
她已经亲眼找出错处,方才那股压在心口的寒意稍稍散了些。可那一行明确写着贞观十七年的文字,仍旧横在她心里。
“故事可以编,卒年也能编吗?”
“网上连秦始皇活到两千岁的文章都有,编个年份很难吗?”
这句话恰好传到天幕之下。
咸阳宫中,秦始皇脸色微沉。
“后世竟敢拿朕的寿数编故事?”
李斯低着头,不敢接这句话。始皇帝在意的显然不是后世胡编,他在意的是自己为何没能活到两千岁。
另一边,曹操已经听懂了同人小说的意思,眼里多出几分兴味。
“借古人名姓另作故事,倒是有趣。若后世也写孤,不知会给孤安排多少知己。”
荀彧看了他一眼。
“明公最好不要细问。”
曹操捋须的手停了一下。
岛上,李丽质仍在翻看页面。她很快发现,几篇文章虽然对死因各有猜测,却都写着同一个卒年。
“这些人对别的事说法不同,为何都写贞观十七年?”
“因为互相抄。”
陆行舟说得十分自然。
“网上很多内容都从同一份资料衍生。最早那个人写错,后面的人没有核查,直接照搬。抄的人多了,看起来便像所有人都认可。”
李丽质抬眼审视他。
“那你昨日为何说,长孙冲是历史上长乐公主的丈夫?这句话也是从同人小说里看来的?”
陆行舟沉默片刻。
这个姑娘已经不满足于追问网页,她开始查他的口供了。
“我上学时从通史和百科资料里看到过,只记得一个大概。长乐公主与长孙冲的婚事有史料依据,但你刚才看到的夫妻相处细节,多数属于后人推测。”
“所以史书依旧记载了婚事与卒年。”李丽质将手机递回去,神色没有丝毫放松,“你拿几篇胡编的文章给我看,只能证明网上有假话,不能证明那半页历史也是假的。”
陆行舟接过手机,忽然理解了她为何能被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宠爱。
她平日容易被现代器物弄得脸红,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思路却清楚得很。
“正规史料也可能有缺失。史书记录一个人,只会留下少量重大事件。身体状况、日常经历和真实想法,很难完整保存。你想用几行记录证明自己来自唐朝,同样不够。”
李丽质向前走了两步。
“那就带我去资料室。墓志、实录与正史全都找出来,我可以逐字核对。宫中有些事不会写进寻常文章,我自然有办法证明。”
“等暴雨过去。”
“你方才还说资料室有连廊。”
“旧区线路受潮,门禁暂时封闭。你若非要过去,我只能先给你找绝缘鞋和安全帽。”
李丽质看了他许久,忽然伸出手。
“平板给我。我今日不查历史,但你要教我辨别网页来源。以后再看到这种内容,我自己判断,无需你每次拔线。”
陆行舟没有马上答应。
让她掌握信息筛选方法,意味着简单的断网再也拦不住她。可继续处处限制,只会让她更加确定他在心虚。
“可以。我先给你讲搜索引擎、百科和学术数据库的区别。涉及医疗与历史的问题,需要交叉核对来源。”
小兕子听了半天,只记住了一件事。
“哥哥,历史上的阿姊还会死吗?”
陆行舟蹲下来,把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
“那是后人记录的另一个人。你面前的阿姊身体好好的,还能管你不许多吃饼干。你与其担心她,不如先担心自己今天的药有没有按时喷。”
小兕子摸了摸衣袋,发现早晨该用的喷雾还放在床头,顿时不说话了。
李丽质看出她想逃,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先用药。用完以后,今日的草莓饼干少一块,免得你下次还敢忘。”
“兕子是在担心阿姊,所以才忘了。”
“担心我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药。”
“那能不能只少半块?”
陆行舟去卧室取来喷雾,监督她按下药剂。小兕子吸完以后,还对着两人张开嘴,证明自己没有偷偷吐掉。
暴雨没有减弱,午后的天色依旧昏暗。
三人整理完第二桶衣物,陆行舟开始拆昨天补给船送来的箱子。生活用品已经归类,最下面还有一个异常沉重的大纸箱,外层贴着儿童益智玩具的标签。
“这也是给兕子的?”李丽质走过去,扫了一眼箱体,“为何一件玩具要用这样大的箱子装?”
“之前订的积木套装,本来准备慢慢拼。最近设备安装太多,我差点忘了。”
陆行舟划开封箱胶带,掀开纸板。
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个编号纸盒。盒盖最上方印着一座规模庞大的城堡,高塔、拱桥与长廊连在一起,旁边还标着近万颗零件。
小兕子踮脚看了一眼,眼睛越睁越大。
“哥哥,这座城要我们自己盖?”